一個事關五億人的大生意,在中國剛剛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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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去年,金融科技領域有近一半的投資流進了中國,背後講述的是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擁有14億人口的大國,有5億人的信貸需求無法被傳統金融機構滿足。而這是一個中產階層不斷壯大同時飛速完成移動化轉型的市場。對於熱衷討論數字和想像空間的投資人來說,沒有比這更誘人的了。

文 / 潘鑫磊 本刊資深編輯

「矽谷來了——成百上千個既有腦子又有資本助推的創業公司正在想盡辦法替代傳統銀行。它們很善於解決痛點,而銀行則擅長製造痛點。」

這句話從華爾街知名銀行家、摩根大通CEO傑米·戴蒙(Jamie Dimon)嘴裡說出來顯得格外有分量,日進鬥金的金融大鱷第一次把目光投向距離大本營紐約4000多公里的科技中心,這一次,他們不是搶著為「獨角獸」客戶包裝上市,而是想著自己的客戶如何不被搶走。

金融科技(Fintech)的熱潮不只是在美國,中國也是浪潮的主角。繼2013年餘額寶橫空出世帶出一波互聯網金融熱之後,中國創業者們和專注中國市場的投資者們再一次活躍起來。

今年3月,本刊受邀赴紐約參加2017年朗迪LendIt全球金融科技峰會,作為最早關注這個領域的論壇組織,2013年的參會人數不過400人,今年突破5000人。一個共識是:這個行業才剛剛起步。

上一波消費互聯網造就了Google、臉書、亞馬遜、阿里巴巴、騰訊等一批明星企業;金融作為一門古老的生意,變革剛剛開始,之所以來得這麼慢,是因為這個行業重監管、極其依賴信任關係以及天然地厭惡風險。但所有人都相信,技術已經到了破局的臨界點,至少資本的意見已經表達得很明確(圖2)。

更金融,還是更科技?

行業共識雖已取得,但就金融科技(Fintech)這個詞卻存在不少疑義,比如如何定義,它跟互聯網金融的區別在哪兒?以及Fintech到底更偏金融還是更偏科技?

市面上流行的一個定義來自畢馬威——「非傳統企業以科技為尖刀切入金融領域,用更高效率的科技手段搶占市場,提供金融類服務及管理風險」。

看似概括得很周全,然而核心問題依然沒有解決。「非傳統企業」該如何定義,按成立時長還是所屬領域?如果說近幾年成立的才算Fintech,那麼網貸鼻祖Lending Club早在2007年就已成立,去年在線上促成了近90億美元的借款;如果說只有在矽谷成立的互聯網公司才有資格號稱Fintech,那麼投行高盛在2015年的時候就有近30%的員工是工程師和工程師,這一水平和臉書、推特以及領英等科技公司幾乎持平;至於金融和科技究竟孰重孰輕,定義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指向。

我們的觀察是:金融科技不等同於互聯網金融。後者更多是商業模式上的創新,比如以互聯網作為一個新管道去設計和銷售金融產品,而金融科技更多地側重在底層的技術創新,比如這兩年是以數據分析、人工智能、機器學習、區塊鏈等技術特徵為主。所以公司主體不是定義的關鍵,不管是成熟的金融機構、互聯網巨頭或是分布在全球的初創團隊,都能成為Fintech玩家。

這麼看來,金融科技似乎應該是技術先於金融,而且衡量指標也比較好量化,比如團隊中技術人員所占比例,或是主營業務是否由核心技術驅動等等,然而實際情況卻要更複雜一些。我們向多家Fintech公司拋出了這個問題,其中既有來自中國的也有來自美國的,既有規模較大的上市公司也有剛成立不久的創業公司,得到的回復幾乎是一半一半。

國內第一家金融科技上市公司宜人貸的首席經營官兼首席技術官曹陽就認為大方向應該還是金融,技術更多地只是為了提升效率;

2013年成立的小牛金服CEO王潔鳳甚至認為談互聯網金融比談Fintech更重要,王潔鳳之前在中國平安、星展銀行、花旗銀行等大型金融機構有超過25年的從業經驗;

專注線上抵押貸款的LoanDepot創始人兼CEO 安東尼·謝(Anthony Hsieh)則強調Fintech公司一定要保證資金端的穩定供應,技術本身無法生產資本。

另一方的聲音也一樣有力。同樣於2013年成立的點融網聯合創始人蘇海德(Soul Htitle)直言,Fintech的核心就是看技術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你的業務,最直觀的方式就是看你團隊成員的技術人員占比,蘇海德也是Lending Club的聯合創始人;

剛剛拿到千萬美元融資的網貸平台Upstart創始人大衛·吉勞德(Dave Girouard)做得更極端,在信用體系已經相對健全的美國,Upstart的風控甚至不參考美國主流的FICO評分體系,而是通過多樣化的技術手段自己搭建了一套模型,效果也的確優於FICO評分。吉勞德此前在Google擔任高管,他認為金融科技要再上一個台階就必須擁有更多的數據、更好的算法以及持續不斷的機器學習能力。

很難說誰對誰錯,具體到業務層面,雙方很可能還會保持高度一致。可以解釋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創始團隊的基因差異,從金融背景轉來的團隊更習慣以做好金融該做的事為終極目標,比如資金匹配和對風險的定價與防控;互聯網背景出身的團隊則更側重技術及產品思維。

各自的核心競爭力同樣都在風控,金融出身的團隊會更加強調促成的借款規模有多大,以及壞帳率能控制到多低;技術出身的團隊不是不重視這些,但會更著迷於優化產品體驗上的諸多細節,比如Lending Club對借款人平均只問18個問題,而傳統金融機構可能要問到三五十個之多,這是讓技術精英們興奮的成就。另外一個原因是,中美兩地在核心技術層面還存在差距,美國團隊在掌握了更為成熟的技術後自然會進入一個新的創新維度。

但這些都只是時間問題。回溯到網貸平台的誕生階段,中國差不多比美國晚了五年,但今天中美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窗口探索金融科技。技術一方面在以我們無法想像的速度迭代和進化;另一方面,技術主體之間的差距也在迅速縮小,決勝點在於對待技術變化的洞察力以及應用效率。亞馬遜的智能音響Echo已經賣了500多萬台,Google和特斯拉已經讓無人車從空想變成了現實,背後的技術牽引究竟是什麼,它們能不能被更好地應用到金融的服務和場景中去?當技術層面的變量穩定後,終究要面臨落地,最後都會回歸金融的基本邏輯。

巨龍咆哮

花旗銀行今年初發布了一份針對金融科技行業的深度報告,其中把中國的變化提到了第一章,並以「咆哮的巨龍」來形容這個在2016年發生劇變的金融科技市場——去年,金融科技領域近一半的風險投資落地中國(46%),這比2015年(19%)足足翻了一倍多,更重要的是,中國是唯一一個風投持續投入的市場,美國、歐洲及中國之外的亞洲區域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投資緊縮(圖4)。

從去年開始,美國的創投熱點已經從個人信貸轉向保險,但在中國,最受投資人青睞的始終是個人信貸,超過60%的風投資金集結於此,背後講述的是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擁有14億人口的大國,有5億人的個人信貸需求無法被傳統金融機構滿足。這是一個中產階層不斷壯大、且飛速完成移動化轉型的市場。對於熱衷討論數字和想像空間的投資人來說,沒有比這更誘人的了。

為什麼中國的個人信貸市場會出現如此大的機會?需求其實一直廣泛存在,但供應端卻是長期失調,中國的主流銀行服務的大客戶以政府部門及國有企業為主,它們貢獻了銀行利潤的大頭,面向個人的信貸業務由於要滿足嚴苛的監管要求,導致銀行只能服務信用記錄極其優秀的一小部分人群。

更大的問題在於中國的徵信體系極度落後,有超過5億人沒有信用歷史和評分,這群人被稱之為「薄文件人群」,銀行本來就沒有太大動力去做個人信貸,而相當一部分人又因為沒有可查的信用記錄而無法獲得服務,或者銀行為他們提供服務的成本過高。這就是為什麼美國人均3張信用卡,中國只有0.3張,「薄文件人群」就此成了被遺忘的大多數。

直到2014年起,情況發生了變化,平價智慧型手機的迅速普及讓數億「薄文件人群」首次觸網,雖然這群人很難提供銀行一般審核信用所需要的薪水流水、房產證或社保記錄,但他們第一次產生了可追蹤的線上痕跡——數據!移動互聯網以其民主的方式讓信息獲取、實時交易、位置獲取、評價反饋等一切行為變得無時不在無所不在,數據呈指數級增長,這群人的線上痕跡逐漸清晰。而此刻,供應端也闖入了一批新玩家,他們挑起銀行不願乾的活,用Fintech和「薄文件人群」互動,進而服務他們。空白開始被彌補,而且大有燎原之勢。

去年,國內網貸餘額規模預計突破1萬億人民幣,這個數字聽上去不小,不管在借款規模和借款人數上,中國已經在全球遙遙領先(圖8),但是跟中國傳統信貸市場規模相比,占比才剛剛接近10%。引得投資人豪賭的另一個數據是,中國個人消費信貸占GDP的比重才剛剛超過20%,第一梯隊的發達國家早已超過100%,如果再將其中的大頭房貸去掉,中國個人消費信貸僅占GDP的2%,而泰國的數字是8%,馬來西亞則已高達24%。

看上中國Fintech市場潛力的人,賭的就是兩個字——趨勢:隨著技術讓金融變得更加普惠,「薄文件人群」也會毫不例外地加上杠桿,線上借貸的金額和人數會以一個讓眾多行業無比眼紅的速度飆升,中國個人信貸總額也會毫不例外地在GDP中占據更大比重,瞄準下註之後,一切都是簡單的算數。

而最大的不確定性有兩個:一個是時間。中國會以多快的速度走完其他國家已經走了一大半的路?時間對應的是各種成本,有人可能會因為熬不住提前下車。另一個則是趨勢裡的人,那麼多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金融科技公司能不能在供應端持續提供穩定且不斷優化的服務能力,這是最大的問號,也是最大的看點。

拓荒者

總部位於上海的信而富早在2001年就開始為國內超過一半的銀行提供風險管理相關的技術服務,2010年進入網貸領域,創始人王征宇把中國這5億「薄文件人群」稱為「EMMAs」(Emerging,Middle-class,Mobile,Active),這群人的特徵可以概括為年齡在18到29歲之間、受過一定教育、居住在二三線城市、在小企業工作且是智慧型手機用戶。

誰會來為這群人服務?銀行肯定不會,百度、阿里巴巴、騰訊、京東等互聯網大公司目前來看也不會,因為它們現有的主力用戶大多集中在一線城市、大中型企事業單位、教育程度良好且年齡集中度相對分散,跟「EMMAs」重合度較低。

阿里巴巴旗下螞蟻金服的殺手鐧依然在支付領域,支付寶在2015年的交易流水就已經超過了工商金融卡(借記卡和信用卡)以及招商銀行信用卡交易流水的總和。雖然阿里巴巴擁有民營銀行牌照,但針對消費端的信貸產品更多應用於以淘寶、天貓為主的電商場景,面向普羅大眾的現金借貸還未大面積鋪開。

騰訊也一樣拿到了牌照,依托擁有8億月活用戶的超級APP微信,騰訊微眾銀行於2015年9月在微信上線了一款借貸產品「微粒貸借錢」,優勢是可觸達的用戶基數足夠大,但目前的策略仍以官方邀請和用戶信用記錄主動提升額度為主,有效的服務人群並不多。

BAT們更多地是通過投資和戰略合作的方式與其他專注服務「EMMAs」的Fintech公司結盟,除了提供資金,也提供初創公司看重的流量、核心技術合作以及品牌背書。這些創業團隊不需要拿到稀缺的牌照資源,就可以靈活地開展業務,形式還是以網貸平台為主,這個模式的空間同樣巨大。真正深耕這5億人群的拓荒者正是這些初創公司,一個APP、以分鐘計算的極速打款、流程全自動化,正在成為它們的標配。

成為錢牛牛聯合創始人之前,胡亮在騰訊幹了8年,離職創業並非從零起步。錢牛牛目前最核心的風控系統就與騰訊雲獨家合作,把騰訊在社交平台上積累多年的數據加入風控模型,胡亮覺得這構成了核心競爭力的重要一環,因為欺詐風險是比逾期風險更讓平台害怕的,而基於微信群和QQ群的社交數據可以有效地防范欺詐風險,因為欺詐團夥經常會在群內抱團,社交數據可以對其進行識別。不只是風控端,胡亮還帶領團隊在獲客端開發了一套模型,能夠實時動態調整針對不同投放管道的投放策略,使得行銷成本遠低於行業平均水平。

2015年底在紐交所上市的宜人貸做得更徹底,野心也更大,不久前剛推出了一個能力共享平台,借助母公司宜信在行業10年來的積累,直接輸出在數據分析、反欺詐和客戶獲取上的能力,賦能合作夥伴,交換條件是獲取更多的用戶數據以及希望間接服務到不屬於自己目標人群的用戶。即便是在「薄文件人群」中,也依然存在客戶分層,宜人貸的核心用戶是有5萬元左右借款需求的人群,這群人去年在宜人貸平台上的借款金額已達200億元,宜人貸預測到2020年,平台借款額將突破千億元大關。

胡亮在錢牛牛則基於不同場景打造了針對個體戶、年輕白領及藍領的三款信貸產品,額度從幾百數千元到數萬元不等。多層次產品組合一個很重要的考慮是降低系統性風險。經濟下行可能會影響到大多數個體戶,但娛樂業的表現反而不錯,比如網路遊戲,而網遊就內含了一個微額借貸場景,比如點卡和遊戲道具的充值。

現金巴士創始人唐陽則專注微額借貸,絲毫沒有考慮要做產品組合,因為他覺得500元到1000元左右的微額借貸市場已經足夠大了。2015年10月成立一周年時,現金巴士累計打款10萬筆,現在每天打款6萬筆,這一數字已經超過美國同行數倍。唐陽自稱有「平民情結」,他想服務的用戶就是那些廚師、理髮師、房地產經紀人和快遞小哥們,申請通過率從最開始的5%提升到50%,壞帳率也控制到5%以內,核心依然是數據、算法和模型的優化。拿電商數據分析舉例,現金巴士不僅分析用戶在京東上的購買記錄,還分析他們的瀏覽記錄,同時針對每一個未還款者的所有數據再作分析,最後把風險特徵更新到現有的模型中去。

擁有名校MBA、知名投資人等一身靚麗頭銜的胡丹在2014年離職創立買單俠,切入的市場及人群更為細分,定位數億藍領人群,從借錢買手機這個3C場景入手,積累100萬註冊用戶後,於去年9月順勢切入醫美分期,用戶40%是女性,白名單率達到80%,醫美分期產品的測試轉化率達到六七成,胡丹試圖在這個未來幾年規模達到千億、增速保持在25%的行業裡打造更多消費分期場景。買單俠和錢牛牛都獲得了來自京東金融的投資。

不只是互聯網大公司結盟Fintech初創團隊,傳統金融機構也一改此前的抵制態度,從資金端跟創業公司展開合作,這是過去不可能想像的事。銀行希望找到一些自己無法覆蓋的資產包增加收益,而Fintech公司在積累足夠多的用戶數據後,提高了風控的能力和信心,也迫切希望對接低成本的資金。理財服務平台向上金服去年就首次以房貸業務和一家城商行合作了10億元額度。網貸平台和信貸甚至已經開始和一些銀行試水「雙風控」,和信貸在前端先對用戶進行一遍風險篩查,過關的用戶再由銀行審核,最後放款的主體依然是銀行。

對所有拓荒者而言,時間是他們的朋友,在更多的玩家進場之前,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建立壁壘。金融是一個古老的行業,技術的浪潮正要到來,一切才剛剛開始。

本文全文刊載於《中歐商業評論》2017年4月刊,轉載請聯繫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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