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說除夕和春節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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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期間一家人在家中吃年夜飯(2016年2月7日攝,資料圖)。(新華社記者 許暢/圖)

本文首發於2016年《南方周末》,原文有刪節

除夕是「我」的,春節是「我們」的。在很多人眼裡,除夕和春節就是一個節日。盡管它們有兩個名稱,前後連貫,但都可以統一到「過年」這個概念來。可是在我看來,除夕和春節具有本質的不同,一個屬於「家」,一個屬於「社會」(本文選擇社會的狹義定義,特指社會的非家庭屬性)

除夕這一天,除了家庭身份,中國人的其他社會身份暫時失效。你不再是老板、員工或學生,而是父親、孩子或妻子。你可以在任意一個節日進行社會化的聚會,比如中秋同學會、端午老鄉會、元旦戰友會……甚至在大年初一,你都可以呼朋喚友去打牌。可是,除了不能回家的人以外,你發一個除夕朋友聚會帖試一試?

閩南人把除夕叫做圍爐,指的是一家人圍在一起。這個家,特指最近的血緣關係。哪怕在姑姑家過除夕,仍然有在別人家過年的感覺。到了初一,就可以按照遠近親疏,開始對外拜年。我老家湖南流行一句:「初一崽、初二郎」,初一是分家過的兒子回來拜年,初二是女兒和女婿回來拜年。即便是最疼的外婆,也排不到除夕這一天。

從大年初一開始,社會化的關係開始呈現。有的主管或老師,很在乎部下或學生是不是第一個向他拜年。上下級、師生,這些在除夕退隱的社會關係,到了初一,就都重現江湖了。現在流行微信拜年,其實待在你身邊的才是你的至親,而微信拜年的通常是你的社會關係。

初一過後,社會關係逐漸展開,直到元宵,從熟人社會完全進入陌生人社會。元宵晚上,不僅待在家裡是「可恥的」,甚至待在別人家裡也不行,有屋頂的東西都不屬於元宵!元宵燈會,在遙遠的過去,這是女孩子名正言順可以大面積地見到陌生男人的不多機會。在有關元宵的古代詩詞裡,陌生男女青春期的躁動溢於言表,真的是「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其實看燈是假,看人是真。不丟一個手絹、撿一個手帕,算是白白過了一個元宵。

元宵過後,人的社會關係進一步擴大。從家鄉的地域擴大到整個世界。打工的出外打工,上學的回校上學。沒過元宵就外出,是家人永遠的遺憾。我父親年輕時有一次沒過元宵就被迫外出做生意,那一個雪地的出行,令他在回憶錄裡仍耿耿於懷。

這樣的節日設計,每年都對家庭和社會關係進行一次巨大的調控。除夕之前,像一個「>」(大於號),各種各樣的社會關係到除夕全部趨零,只剩下家庭關係;而到了春節之後,像「<」(小於號),各種社會關係依次恢復。除夕和春節,不僅調控社會關係,而且改變空間關係。在除夕這一天,你唯一的位置,就是待在家裡。所以,天南海北,也要趕回去過年。而從春節開始,人們的物理空間又開始慢慢從家裡出發,直到越走越遠。

這就是極具中國特色的人口大遷徙。它帶來了一些社會難題,比如春運。那一年的大雪,有經濟學家呼籲:中國人應該改變除夕回家這個「陋習」,有關部門要培養人們就地過年的「新風尚」,這樣可以大幅度節約經濟開支和社會成本。

在某些經濟學家看來的負擔,在歷史學家眼裡可能恰恰是財富。世界上的幾大文明之源,最後都斷流,惟獨中國有一個不曾中斷的文明發展史。中國也有暴君瘟疫,也有外族統治,但所有的外力,都毀不了中華文化的生命力。這個生命力的存續也許和中國的節慶設置不無關係。如果每一年,這個民族的每一個人,都回到自己最親近的血緣關係人身邊,都回到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這樣一個回到源頭並重新出發的全民族活動,年復一年、無一例外地進行,想中斷這個民族的歷史談何容易?

除夕和春節這樣的設置,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社會復原工程。它像一個重啟鍵,把所有不幸和不滿歸零後重啟系統。中國人碰到不好的一年,都祈望它早早過去,「新年好」不僅僅是簡單的問候語,也是中國最大和最了不起的心理醫生。無論人們在外面受過多少委屈,到了除夕的家裡,就會發現你是大家最掛記的那個人,而最記掛你的人就等著和你在一起。理解這個道理,就可以明白除夕和春節的設置,多麼值得我們點讚!

我的除夕和我們的春節,脈動的是中華民族的舒張壓與擴張壓,它讓每一個人的靜脈血回到心臟,又重新輸出充滿活力的動脈血。再強大的力量都改不了這一個血脈的正常跳動,因為不斷重啟,所以生生不息!

恭祝每一個接受民族文化精神洗禮的中國人,無論「我們」的世界多麼混沌,都可以找到「我」的歸宿和出發點。讓我的除夕,溫暖我們的春節!

(作者為廈門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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