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催婚背後,是誰在妖魔化”剩女”?

微信號:鳳凰讀書

微信號:ifengbook

麼是”剩女”?首先映入你腦海的大概就是”高學歷、高收入、高年齡”的”三高”女青年形象。她們往往情路坎坷,卻仍然擇偶挑剔,到了適婚年齡還在單身,將自己的美好青春投入到無窮無盡的工作中,以至不得不被”剩下”,甚至還要面臨被父母親友催婚的尷尬。

特別是到了春節這樣合家團圓的日子,父母親戚圍成一圈,拜年的套話過後,便是”什麼時候結婚”這樣一個歷久彌新的話題了。

這個時候,有些人選擇為自己辯解,也有些人硬著頭皮投入到了相親的大潮,還有人動搖了”嫁給愛情”的決心。

但作為”剩女”的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這樣一個詞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美國記者洪理達對此曾通過微博調研和實際訪談的方式進行了大量研究,寫就了《剩女時代》一書,試圖揭開”剩女””大叔控”以及結婚買房、家庭暴力背後的隱秘真相。

很多差點被奉為真理的定論,在她沒有絲毫成見的視野中,有了全新的討論。

今天讀書君就節取書中的一部分送給每一個即將面臨”中國式催婚”的姑娘,願你們在承受過家庭和社會的壓力後,終會找到那個”非他不嫁”的人。

圖片源於電影《剩者為王》

中國”剩女”:污蔑年近三十的單身知識女性

陳蘇畢業於一所重點大學,在北京一家市場行銷公司擔任經理職務。她有穩定的收入,一年可以分幾次給住在廣州的父母匯錢,有時還能夠補貼入不敷出的大哥。大學剛畢業那幾年,陳蘇對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相當滿意,可隨著翻過26歲這道坎,結婚的壓力開始讓她糾結不已。

陳蘇對自己的男朋友感到很窩火,說他”自私而木訥”。每個星期見面超過一次都讓她覺得很勉強,因為她根本不願意同他說話。”說的話都很無聊,”她說,”我跟他說話總是放不開。”他每次出去都不願意帶她,除了偶爾參加商業聚會,要求大家非得帶上一位女伴,就算這樣的場合他也不希望她開口講話。他也不願意陪她的朋友們外出。他愛吃醋。他們經常爭吵。可他還是提出了結婚的想法,而她也差不多算是答應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她的一個好朋友給她支過招,她不用等著另選他人,因為”根本就沒有天生的好男人”。”我都快成’剩女’了,”陳蘇說,”哪還有分手的勇氣,再說,我覺得自己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陳蘇也許沒有意識到,可從她身上可以看出,中國的大眾傳媒自2007年以來宣傳的”剩女”意識已經深入人心。這樣的想法被陳蘇牢記在心中:最先由新華社網站在2008年貼出的一篇專欄文章《晚婚女不能一味”晚”下去》,同年被全國婦聯的網站轉PO,隨後至2013年間被各大媒體的網站廣為轉PO。文章規勸廣大女性降低要求,別再一味追求如意郎君,否則只能一輩子單身:

為期待真愛的出現蹉跎青春。尋求真愛被推到了一個至高無上的地位……

(女性)過分追求完美。許多人的問題在於太清醒,不能容忍對方缺點,尤其是隨著”三高”(高學歷、高職位、高收入)女性越來越多,她們在事業追求和擇偶標準上期待比較高,等到(想)結婚的時候才發現,學歷和年齡相仿的男人大部分都已結婚。

……找不到合適的傾訴對象的白領一族,”孤獨”是他們司空見慣的表情。隨著年齡的增長,孤獨感指數在大齡未婚白領女性中更高。

媒體有關”剩女”的新聞報導、調查報告、專欄文章、卡通漫畫和電視節目都帶著明確的目的,就是要阻止城市知識女性一再推遲結婚年齡。信息出現的形式千差萬別,但主題大都一致,而且針對城市裡受過教育的單身女性:別再打拼事業;眼光放低,別再好高騖遠;別再對結婚對象挑三揀四。正如新華社的專欄文章《有多少”剩女”值得我們同情?》所告誡的那樣:

造成很多女孩子成為”剩女”的根本原因在於自己的擇偶要求太高……只要女孩子自己不是太挑剔,找對象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我為時兩年半的研究結果表明,媒體大力鼓吹”剩女”問題對許多三十歲上下的城市女性具有非同尋常的影響力。加在”剩女”身上的惡名使得二十五六歲至二十八九歲的女性壓力倍增,導致她們紛紛與並不適合自己的男人匆忙結婚。它打擊的是女性的自信心,導致諸多女性在結婚的時候罔顧自身經濟利益。

2007年,全國婦聯首次將”剩女”界定為27歲以上的單身女性,但事實上,隨著各大媒體對”剩女”宣傳的持續發酵,”剩女”一詞被擴大至剛滿25歲的女性。

2010年,全國婦聯的一個下屬單位婚姻家庭研究會,與婚介行業委員會和百合網聯手,在全國31個省份針對三萬餘人展開調查。其針對中國人婚戀態度的官方調查報告廣為流傳,其中一條副標題名為”看看你’剩’到了哪一級”。

該報告將第一級界定為25歲至27歲的單身女性,稱之為”剩鬥士”–取自日本漫畫《聖鬥士星矢》的諧音。屬於”剩鬥士”的女性們”還有勇氣繼續為尋找伴侶而奮鬥”。第二級是28歲至30歲的女性,被稱作”必剩客”,與全國連鎖飯店必勝客諧音。這類女性機會有限,因為她們忙於事業而沒時間找男朋友。第三級是31歲至35歲的女性,叫作”鬥戰剩佛”,是拿美猴王被封的佛家尊號開涮。此類女性屬於”高級剩女,在殘酷的職場鬥爭中存活下來,(但)依然單身”。最後一級是”齊天大剩”,指那些35歲及以上的女性–又是美猴王的名號。這一類女性”有豪宅、私車,還有公司”,可還是成了”剩女”。

該項目其他好像客觀的調查結果被各大媒體廣為轉PO,如新華社曾發表過一篇題為《中國”剩女”在光棍節這天團結起來》的報導。該報導說,”90%以上的受訪男性表示,女性應該在27歲前結婚,否則就沒人要了”。

全國婦聯參與貶低單身知識女性?

全國婦聯參與貶低單身知識女性?該組織由中國共產黨於1949年創建,是國家級的婦女組織,致力於”男女平等”,及”捍衛婦女權益”。婦女的解放事業曾經是中國革命的凝聚性口號,婦聯的主管者曾經在爭取性別平等的運動中扮演過重要角色,尤其是在農村開展識字班和其他項目,以提高廣大婦女的社會地位。數年間,全國婦聯還推進了一些針對中國婦女社會地位的高質量研究項目。

然而,除去婦聯性別平等的宗旨不談,已有學者指出,全國婦聯在諸多方面與任何其他組織區別不大。歷史學家柯瑞佳(RebeccaKarl)在《毛澤東傳》一書中說,政府制定了獨生子女政策,婦聯主要負責執行嚴格的人口控制,對育齡婦女採取有創式監測和強制性引產,致使其為婦女維權的其他工作黯然失色。”廣大婦女的身體純粹變成國家實施節育控制的對象,和快速做到人口統計目標的工具。”人口專家葛蘇珊(SusanGreenhalgh)如此認為。

如此一來,對於全國婦聯在迫使城市知識女性專注於婚姻而非職業的宣傳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也就不必大驚小怪了。過去數年間,詆毀”剩女”的書面報導多次刊發,先是由新華社刊登,隨後再被貼到全國婦聯的網站。以新華社的專欄文章《簡單八招從”剩女”中突圍》為例,該文呼籲女性”誘人而不纏人””執著而不偏執”:

等待一個男人,他要既富有又英俊、既浪漫又專一、既睿智又年輕……那麼這是偏執的”非精英不嫁”。這樣的完美男人存在嗎?也許存在吧。但是他憑什麼一定娶你呢?

我決定試著做一個粗略的追溯,看這篇專欄文章在過去幾年間轉載了多少次。該文最初於2007年發表在新華網上,當年被轉PO到了全國婦聯網站,隨後再被中國的各大門戶網站和搜尋引擎數次轉PO,其中有新浪網、搜狐網、百度網、騰訊時尚頻道、39健康網、太平洋時尚網、和訊網、網易博客等(在數到幾十個網站之後,我沒再繼續數下去)。接著,新華網在2010年再次一字不差地刊登該文,隨後經由多種管道被轉PO若干次,其中包括全國婦聯網站在2011年再次轉PO。我在2013年進行最後一次核對時,新華網又刊載了該文,標題由原來的《簡單八招從”剩女”中突圍》改為《八招教你從”剩女”迅速突圍》。每次轉載,唯一的差別是配圖發生了變化。

自2007年以來,全國婦聯網站將新華網上有關”剩女”的諸多文章都盡職盡責地進行了轉PO,其中包括《有多少”剩女”值得我們同情》。這篇文章批評單身女性道德淪喪亂上床:

很多高學歷的”剩女”性思想非常開放,她們最喜歡到一些娛樂場所去尋找一夜情,或者乾脆傍個官員或大款做二奶,等自己青春不再的時候,被別人一腳踢開才想到自己還要找個結伴終生的人。所以說,大多數”剩女”不值得我們同情。

而女人一旦找到婚姻的幸福,如果遇到丈夫出軌,她應該怎麼辦呢?看看新華社的一篇社論吧,該文也被全國婦聯網站(以及更多媒體)轉PO。文章的標題是《婚姻危機來臨,女人善變應對》:

當你發現了他的私情,可以怒發沖冠大鬧一場,但你也要知道,這樣一鬧,等於鬧走了男人的面子……但沒有男人會一輩子對結發妻子死心塌地。試著變一個髮型,換一件新衣。女人要時刻善變。

換句話說,在這些媒體看來,丈夫因為自己的太太人老珠黃才出軌,”剩女”因為挑剔而淪為單身。值得注意的是,媒體沒有發過一篇社論,提醒男人要多一些關愛,否則自己的老婆可能會出軌。

婚姻制度的存在是為了維護社會穩定?

盡管媒體已經大力鼓吹”剩女”問題,讓大家覺得她們就會一輩子單身,但實際上中國面臨的問題是適婚年齡的女性不足。性別比例失衡已經造成了嚴重的危機,即數千萬男性將成為”剩男”,無法找到結婚對象。通常而言,出生人口男女性別比應該維持在105比100左右。然而,據新華社報導,諸多因素–比如獨生子女政策、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運用科技判斷胎兒性別,以及隨之而來的選擇性流產–導致全國的性別比例失衡日漸嚴重,2008年男女出生比例已達到121比100左右的頂峰水平,到2012年略降至117.7比100,但截至本書寫作時,中國的出生人口性別比失衡現象仍然高居全世界參與研究國家的前列。(聯合國人口基金會的統計數據顯示,其他國家也因為性別選擇而導致男女出生比例失衡,如印度是110比100、巴基斯坦是109比100、阿塞拜疆是116比100、亞美尼亞是114比100、阿爾巴尼亞是111比100、越南是111比100。)

數百萬男性找不到結婚對象不僅是將來要面對的問題,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表明,適婚年齡人群已經開始面臨這一首要難題。2012年6月,《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指出了這一巨大的潛在人口風險:

男女比例失衡影響大陸人口發展。作為直接的生育者,女性”赤字”必然導致出生率水平下降,進一步減少人口總量和適齡勞力人口規模,並加速人口老齡化進程……長遠看,”盈餘”男性沒有配偶和子嗣,給未來自身養老及其父母養老帶來問題……當婚而不能婚的男性數量的不斷積累,大大增加了社會不穩定和不安定的風險。報告顯示,部分被調查村落的大齡未婚男性,在過去三年中參與了破壞社會治安的活動,發生比例從高到低依次為聚眾賭博、聚眾鬧事、合夥偷竊和聚眾鬥毆。

聚焦於數百萬”剩男”的報導和研究大量湧現。這類人被稱為”光棍”,大多生活貧困、讀書不多,且家居農村。馬語琴(MaraHvistendahl)在《非自然選擇》一書中對全球性別比失衡現象進行了描述,中國的一些偏遠村莊幾乎清一色男性,男女比例高達3比2。不過,媒體並沒有責怪這些男性的單身狀態。婚戀網站世紀佳緣網在2013年針對29歲至39歲的男性集中進行了一次有關”剩男”的調查。該調查一方面發現,”剩男”普遍比”剩女”的教育程度更低、生活狀態更貧困,另一方面,與單身知識女性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知識男性普遍不急於成婚:”盡管狼多肉少……但大多數30歲以上單身男性仍然覺得自己處於黃金時期,絲毫體會不到(結婚的)壓力。”此處的”狼”喻指男性,而”肉”指的是女性。

有一句俗語”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黃泥巴”,把單身男性和單身女性的雙重標準表現得淋漓盡致。盡管存在性別比失衡現象,但中國的男性依然占據著優勢地位。因此,媒體掀起一場宣傳運動,抓住單身女性天然導致社會不安定這一點向其施壓,以求其與現存的數百萬”剩男”進行婚配,其中的邏輯顯而易見。

不安分的單身男性被視作對社會穩定的一種威脅。而單身女性也威脅到倫理結構,因為她們作為自由的個體,既沒能擔當起延續子嗣的責任,也沒能馴服一個不安分的男人,這總顯得有些不合自然規律。在政府看來,已婚夫婦更不易惹是生非。翻開任何一本出版物你都會知道,婚姻和家庭是”社會的基本細胞”,而”和諧家庭是和諧社會的基礎”。”和諧社會”一詞引申出對理想的社會主義社會的闡釋,其中首推社會穩定和社會秩序。

為維護社會穩定而鼓勵結婚的誇張事例,發生在2008年四川那場摧枯拉朽的地震之後。這次地震導致87000人死亡或失蹤,另有約40萬人受傷。布魯克·拉默爾(BrookLarmer)在《紐約時報》報導了政府工作人員在幾被夷為平地的北川動員鰥夫和寡婦相互結合的事情:”社會如何重建?在中國有一種辦法,那就是撮合悲痛中的男女組建臨時家庭,以維持社會和經濟穩定。”據《紐約時報》報導,正是由於結婚動員,地震之後不到八個月,就有614名幸存者登記再婚,而很多人正是出於”愛國責任”結婚。典型的一起鼓勵結婚的事例發生在2013年6月,武漢提出一項議案,擬對單身媽媽進行罰款處理。對未婚生子的女性的罰款額度約為82000元,相當於武漢年平均薪水的四倍,不過此議案據說在武漢遭到反對之後即擱置。

中國媒體掀起的”剩女”宣傳運動,是為維護社會穩定而做出全方位努力的措施之一。已有的新聞報導在將”剩女”劃分為不同等級的同時,配以大量的漫畫和圖片,這些圖像的內容千差萬別,但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受教育程度高、事業有成、高高居於眾人之上(影射中國男性數量過剩)的女性盲目追求事業目標,而將男人拒之門外。有些配圖還出現了父母的形象,這些老人帶著失望的神情看著自己嫁不出去的女兒。

媒體無一例外將”剩女”形象描繪成”高學歷”,這說明了過去十多年中城市女性在受教育方面取得的巨大進步。據國家統計局和全國婦聯第三次婦女社會地位調查表明,2010年,中國城市女性受過大學及以上教育的比例約為26%,比十年前增加13個百分點。該調查顯示,很多女性在大學時的學業表現超過男性,62%有大學學歷的女性表示自己”學業優異”,而此類男性只占53%。據教育部公布的數據顯示,目前的女性本科生和碩士生人數已經超過男性。為進入全球各商學院而參加管理科學研究生入學考試(即GMAT)的中國女性也已創下歷史記錄(盡管有女性向我表示,她們急於離開中國,恰是因為自己在國內面臨較為嚴重的性別歧視)。

然而,媒體對”剩女”的描述,將城市女性取得的巨大成就視為笑柄。受過教育的女性被一次次描繪成過於聰明和咄咄逼人,因而找不著丈夫的漫畫形象。有一幅廣為人知的漫畫,畫著一位女性,生日蛋糕上插著數字”27″的蠟燭,蠟燭正在燃燒融化。那位女性–戴著的寬邊眼鏡顯示她受過良好的教育–臉部扭曲地站在”27″這個數字後邊,她的身上結著蜘蛛網,四周是凌亂飛舞的鋼筆和筆記本。窗外的屋頂上積著厚厚的白雪,煙囪裡冒出的煙霧形成一個”囧”字,同樣形似一張苦瓜臉。這位女性活像是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遠大前程》裡那位著名的老處女哈維辛小姐的年輕版,她頭頂上方的文字是:”我甚至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可一不小心就成了’剩女’。”

一幅主題略有變化的漫畫描繪了一名女性,她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手裡攥著大學畢業證書,戰戰兢兢地站在覆蓋著白雪的塔頂,四周的雪花漫天飛舞。驚恐或寒冷使她瞪著眼,塔上的說明文字是”都市’剩女’尋找婚姻伴侶”。這位抵禦著嚴寒的女性運氣不佳,因為塔下的兩位男士對她不理不睬。與那位女性周圍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兩位男性站立的地方根本沒有風雪,他們穿著棉衣、圍著圍巾、戴著帽子和手套,顯得暖和而愜意。”學歷太高。”一個人說道。”事業太成功。”另一個人說道。

另一幅漫畫也廣為流傳,一位年輕女性帶著寬邊眼鏡(顯示她受過高等教育),從城堡的護牆往外窺視。她的頭頂飄著一行字:”為什麼我的白馬王子還不到來?如果這樣等下去,我這個白雪公主都要變成老巫婆了!”她腳下的塔身蝕刻著三個詞:”高學歷、高職位、高收入”。畫面底部是攢動的模糊人頭,代表著中國數以百萬計的”剩男”。另一幅漫畫的主題與之類似,三名女性站在高台上,對聚集在腳下的男人視而不見。兩位女性手執望遠鏡看著遠方,第三位女性手搭額頭,凝視著頭頂的天空,顯然是在尋找如意郎君,卻對腳下的人群視若無睹。幾位女性站立的平台上搭著三塊木板,依然寫著”高學歷、高職位、高收入”。

一幅主題迥異的漫畫裡畫著一位女性,她穿著婚紗,頭上的學士帽顯示她受過大學教育,上方的紅雙喜象徵著婚姻。然而,她身邊站著的不是新郎官,她挽著的是衣架上掛著的一件空空如也的男士西服,地上擱著一雙鞋子:她想結婚,卻找不到新郎。另一幅漫畫稍加改動,穿著婚紗、戴著學士帽和寬邊眼鏡的女性正汗流滿面地一路狂奔,婚紗下面是松垮的牛仔褲和拖鞋–她正在追逐披翅挽弓的愛神丘比特。整幅畫面環繞著心形玫瑰花瓣。在一幅同一主題的照片式漫畫中,女主人公的邊上是一位男性的背影,她正挽著背影直視鏡頭。背影的頭和身體幻化成一個大大的問號,照片上方的文字寫著:”‘剩女’–堅持還是讓步?”也就是說,已到”剩女”年齡的女性要麼堅持不懈地等待著完美男性,要麼做出明智的讓步,跟一個雖不完美卻真實的男性結婚成家。

有些漫畫拿”剩女”和”聖女”這兩個同音詞大玩文字遊戲。一幅廣為流行的漫畫上,女性戴著一頂寫著”聖女”的皇冠,意即該女性還是處女之身,未曾有過男人。除了皇冠,她還披著綬帶,上面寫著”齊天大聖”–35歲及以上級別的”剩女”,在官方分類中位列最末。這位女性旁邊的地上插著她用過的刀劍–鮮血淋漓、刃口翻卷。鮮血從一把寶劍上滴落三級台階,直至她座位底下的平台。平台上堆著血淋淋的男性屍體、一朵玫瑰花和一塊丟棄的標牌–上面寫著”愛情”。每一級台階都刻著”剩女”的級別:31歲至35歲的”鬥戰剩佛”、28歲至30歲的”必剩客”,和最底下那一級25歲至27歲的”剩鬥士”。它預示著這位女性經歷了血腥的鬥爭才到達成功的巔峰,卻要在無性的狀態下孤獨一生。另一幅畫更簡單,一架穿著女士服裝的骷髏正坐在公園的長凳上,身上結滿了蜘蛛網,其上的文字寫著”還在等待如意郎君”。

隱藏在「剩女」問題背後的人口素質問題

為維護社會穩定而鼓勵結婚只是媒體大力宣傳”剩女”的因素之一。另一個因素與中國政府的計劃生育目標有關。2007年,國務院發布《關於全面加強人口和計劃生育工作統籌解決人口問題的決定》,以解決”空前人口壓力”,全國婦聯網站緊隨其後貼出了有關”剩女”的第一篇文章,我認為這絕非巧合。國務院將性別比失衡列為人口壓力之一,因為它”影響社會穩定”。該《決定》同時認為,”人口素質總體水平不高,難以適應激烈的綜合國力競爭的要求”。國務院把”提高人口素質”作為主要目標之一,指定全國婦聯作為主要實施單位,與其他部門如宣傳、公安和民政一道推行計劃生育政策。

將培養高素質公民作為發展目標的理念,在中國並不像在其他國家那樣具有爭議性。諸多學者分析過人口素質在中國國策中的重要性。人類學家朱愛嵐(EllenJudd)在其著作《處於國家與市場之間的中國婦女運動》中,描述了”素質”一詞在全國婦聯以及政府所倡導的旨在提升婦女受教育程度和發展水平的其他活動中所具有的特殊意義。同時,中國實行計劃生育政策的目的不只是控制人口數量,還包括提高人口素質。文化研究專家艾華(HarrietEvans)教授指出,1995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母嬰保健法》,之前稱作《中華人民共和國優生保健法(草案)》。艾華寫道,”只在’精神疾病或傳染性疾病’等例外情況下,婦女’暫緩結婚’和終止妊娠的行為才被視為合法–實際上,《優生保健法(草案)》對此持完全支持態度。”

人口學家葛蘇珊和埃德溫·溫克勒(EdwinW.Winckler)指出,中國近年已改變強行引產(盡管至今仍時有發生)等冒犯性和強制性的計生手段,轉而通過宣傳教育影響公眾意識,其目的在於造就”新自由主體”,即以國家利益優先為前提做到自我控制。葛蘇珊則在其著作《培養全球公民:中國崛起中的人口》裡如此描述中國的計劃生育政策:

優生優育融入了基因工程,但又遠不止如此。它反映了這樣一種觀點,即人的素質受基因、環境和教育等一系列因素影響,而這些因素大多可以做到後天控制,因此能夠根據國家的需要對人的潛能加以塑造。

要提高人口素質,還有什麼方法比規勸受過良好教育的”高素質”女性為國家利益而結婚生子更好呢?城市高學歷女性正是政府希望其結婚生育的人群,因為她們可以生下具有”優良”基因的孩子,還能夠盡力給這些孩子提供良好的生長環境。

隨著受教育水平的提高,女性不光在事業上取得成就,還自然而然地希望推遲結婚年齡。近年間,中國大陸女性和男性首婚平均年齡均有小幅提高:2010年人口普查結果表明,女性首婚年齡約為25歲,男性約為27歲,而2000年時分別為23歲和25歲。但在周邊國家如日本、新加坡、韓國,結婚年齡均比中國高得多,完全不結婚的知識女性數量日漸增加。如果中國女性步其後塵拒絕結婚,將會給中國政府的計劃生育目標帶來致命打擊。

2008年以來,南京、寧波等地方的計劃生育委員會已經採取措施,對維持單身狀態的女性人數日漸上升這一現象帶來的”危機”加以”干預”。《金陵晚報》刊登過一篇題為《南京”城市剩女”現象日漸加劇–人口計生委計劃實施干預》的文章。一些地方婦聯組織,如浙江省平湖市婦聯在2012年3月為高學歷、高素質女性安排相親活動,以使廣大”‘剩女’盡快找到美滿姻緣”。2011年以來,上海市各有關單位,如上海市婦聯、上海市民政局,以及政府下屬的上海婚姻介紹機構管理協會,已多次為具有一定教育水平的單身男女舉辦婚介活動。據新華社報導,2012年和2013年有近四萬名青年男女報名參加活動,其中80%以上參加者具有本科或以上學歷。

新華社的報導標題《今年萬人相親會三成女生是90後–報名截止本周末》頗有廣告意味。新華社報導,2013年參加上海相親會最年輕的女性剛21歲。多家媒體轉PO了她的話:”明年我就要達到’晚婚’年限,所以為了不像上一代人那樣成為’剩女’,我最好提前參加這一次相親會。”新聞報導中均未提及這位21歲女性相親者的姓名,她的這番話完全有可能是出於宣傳目的而人為杜撰。上述相親會非常受歡迎,所以上海決定自2013年下半年起,每年舉行兩次大規模相親會。上海婚姻介紹機構管理協會也開始制定計劃,每個月為城市居民舉辦一次深度交友性質的小型相親會,每次人數局限在300人。同時,政府舉辦的大規模相親會也正擴展至其他大城市如杭州等。據新華社報導,杭州市在2013年11月舉辦的一場相親會吸引了五萬人參加(包括單身青年男女的父母在內)。

政府旨在提高人口素質的另一個舉措,則是媒體經常刊登有關嬰兒出生缺陷的報導,並大多將責任歸咎為”高齡頭胎產婦”。《人民日報》網站在2013年9月刊登過一則報導,題為《數據顯示:北京每年有四千餘名缺陷嬰兒降生,近年數量有所上升》。文章開篇即是一句警示:”隨著高齡產婦比例逐年上升以及其他種種社會因素,數據顯示,北京的新生兒出生缺陷發生率近年來有所上升。”

2012年9月,新華社援引衛生部數據刊發過一條相關報導,說中國每年的新生兒出生缺陷超過90萬例。這則報導引述多位不具名專家的言論,認為新生兒出生缺陷發生率上升與2003年取消強制性婚前檢查及越來越多的高齡頭胎產婦存在關聯。科學研究表明,尤其在嚴重依賴煤炭進行火力發電的地區,新生兒出生缺陷與嚴重環境污染緊密相關,但媒體的報導很少或幾乎從不提及此事。任愛國、邱興華、靳蕾等幾位科學家及其同事於2011年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發表過一份研究報告,公布中國的煤炭業中心地區山西省的新生兒神經管缺陷已達警示性高危比例。該研究表明,缺陷兒胎盤中的持久性有機污染物如多環芳香烴的含量高得異乎尋常,而這些都是煤炭和其他石化類燃料在燃燒時進入大氣的物質。

然而,媒體報導對環境的異常惡化只字不提,卻將新生兒出生缺陷的原因有效歸結為女性延遲婚育年齡,或未能執行婚前醫學檢查。葛蘇珊在《培養全球公民》中對有關新生兒出生缺陷的官方報導進行了分析:

據媒體報導,出生缺陷的增加不僅給家庭和社會帶來巨大負擔,而且阻礙了優生優育和進一步提升人力資本這一計劃。正如一位高級官員所說,這種趨勢”直接影響中國的綜合國力、國際競爭力和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以及全面建設小康社會這一戰略遠景的做到”。通過”基因工程”的各種措施提前預防出生缺陷,如改善針對婦女的健康服務,全面推行產前基因篩查、咨詢和診療服務,已經成為當務之急。

然而,媒體對環境污染的負面影響輕描淡寫,卻大肆宣揚趁年輕趕緊結婚生育,並倡導婚前健康檢查以預防新生兒出生缺陷的發生,使得二十幾歲並希望生育的中國女性大為恐慌。

多位中國女性給我的微博帳號發來信息,表達自己年方二十就要面臨生育壓力的忐忑心情。來自浙江省紹興市的一名女性告訴我:”政府和媒體一個勁地散布一種觀念,三十歲以上女人生的孩子就是不行……孕婦因此憂心忡忡、焦慮不安。”來自武漢的一名女性則這樣寫道:”爸爸說,我三十歲以後就別想再生孩子了。”她的文字後邊,是一連串憤怒的大紅臉表情。

我在北京和上海訪談過的多名女性表示,她們在接受例行體檢時都聽過醫生的告誡(也有人是聽醫學教授說過),如果等到28歲或者30歲再生孩子,她們就可能面臨新生兒出生缺陷的風險。她們不僅害怕”剩女”這個標籤,還要擔心自己因為年近三十沒有結婚而錯過”最佳生育年齡”。

性別平等日漸式微,媒體大力宣傳”剩女”問題看上去正是針對女性在過去數年所取得進步的抵制方式之一。20世紀80年代晚期以來所進行的後社會主義改革,使女性大規模地獲得受教育機會,中國年輕的城市女性進入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歷史時期。過去十年,很多專家將城市女性不斷增加的受教育機會歸因於獨生子女政策下的”城市女性普遍獲權”,這意味著城市女性普遍無需再與同胞兄弟爭奪父母的教育投資。不過在我看來,後社會主義時代女性普遍獲權的觀點已經被證明過於樂觀。

如果說結婚的巨大壓力不足以讓婦女在追求高等教育面前望而卻步,教育部在高考某些專業的錄取過程中採取的則是傾向於男性的性別配額制。以2012年為例,據《紐約時報》記者狄雨霏(DidiKirstenTatlow)報導,中國政法大學要求女性達到632分才能修讀科學類課程,而男性只需588分。該校一位官員告訴《紐約時報》記者,犯罪學課程對女性提出更高要求合情合理:”犯罪學專業的女生錄取率不能超過15%,這是出於職業性質的考慮。”有數據顯示女生錄取人數和考試成績優於男生後,教育部採取了針對女生提高門檻的做法。《21世紀經濟報導》曾經報導,2004年,女生占攻讀碩士學位總人數的44.1%,到2010年已上升至50.3%。

女性進入大學,並具備足夠智力闖過男女有別的錄取配額關,取得碩士學位,畢業時大概25歲。按照新華社的分類,25歲至27歲的女性被劃分到第一級,即”剩鬥士”,”還有勇氣為尋找伴侶而繼續奮鬥”。

本文選自《剩女時代》洪理達/鷺江出版社/2016

本文責編:笑笑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