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科學刑偵謀殺的父親|大象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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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靠刑偵科學的犯罪現場調查,是「當代福爾摩斯」們當上神探的根基。若刑偵科學本身出錯,代價可能是害死一個無辜的人。

文|智煜

2004 年 2 月 17 日下午 4 點,美國德克薩斯州立監獄為卡梅隆·托德·威靈厄姆送上了他自己點的最後一餐:炸秋葵,三根豬肉叉燒肋排,兩份洋蔥圈,三張墨西哥牛肉奶酪卷餅,兩個檸檬奶油派。兩個小時後,他將因在家中縱火謀殺自己的三個孩子被執行注射死刑。

當拒絕配合行刑的威靈厄姆被抬進四面漆綠的死刑室,綁在床上時,他的前妻斯黛西就站在窗外。因為堅信威靈厄姆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她堅持要親眼看著他死。

德克薩斯州立監獄的死刑室,全州唯一的死刑執行場所。自 1982 年德州恢復死刑迄今,共處死 538 人,是全美使用頻率最高的死刑室

被問道是否有遺言,他說:「有。我只想聲明我是無辜的,在長達 12 年的時間裡,因我並沒有做過的事而受追訴,我本是主之塵土,仍要歸於塵土,大地將成為我的寶座。我該走了,愛你,我的好朋友,蓋比。」

接著,他低頭望向窗外的前妻,咆哮出了遺言的後半段:「我咒你爛在地獄裡,婊子!我咒你他媽的爛在地獄裡,婊子!你個賤貨,我咒你爛得透透的,賤逼!就這樣。」

然後,典獄長按下遠程輸藥按鈕,一針硫噴妥鈉,用於快速全身麻醉;接著一針泮庫溴銨,用於麻痹膈肌,使他無法呼吸;最後一針,氯化鉀。

讓威靈厄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如此仇恨的這個女人,曾經堅信他是清白的, 還在量刑階段作為辯方證人出過庭,請求至少不要判他死刑。雖然威靈厄姆和她關係一直磕磕絆絆,甚至據說動手打過她,而且她也在威靈厄姆被捕一年之後跟他離了婚,再嫁了一個對她好的男人,但斯黛西從來不相信,威靈厄姆會對自己的孩子下得去手。

卡梅隆·托德·威靈厄姆一家合影

直到多年之後,她第一次細讀威靈厄姆的庭審記錄,選擇了相信檢方出示的「科學」鑒定證據。

這些證據的力量如此強大,以至於從一開始就接觸到它們的初審辯護律師,直到威靈厄姆死刑執行之後,依然堅信檢方鐵證如山,自己的委托人真是個食子的變態。

更具戲劇性的是,當年的檢察官約翰 · 傑克遜自己並不支持死刑,在明知按照德州法律,此案一旦定罪便難逃死刑的情況下,他告訴威靈厄姆,鑒定證據已經是鐵證,可以簽一份認罪減刑協議,擔下這三宗縱火殺人,保他不死。

▍被執行死刑之前的威靈厄姆

威靈厄姆拒絕了。

犯罪現場調查

1991 年 12 月 23 日早晨,德州納瓦洛縣科西卡納市,頭髮和眉毛都燒焦了的威靈厄姆赤腳站在自家門廊上,妻子斯黛西出門購物不在家,他身後的房子已被烈火吞噬。他的三個女兒——兩歲的安珀爾,一歲的一對雙胞胎,均在大火中罹難。

據目擊者敘述,威靈厄姆雖然歇斯底裡,大聲呼喊著孩子們的名字,但自始至終沒有重返火場去救人,還把自己的車往遠離火場的方向挪了挪。這些都將成為他日後縱火嫌疑的間接證據。

4 天後,威靈厄姆在警方沒有取得搜查令的情況下,允許警方委托的兩位火災調查人員進入現場,他想知道案發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按照規範操作流程,二人在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房屋內逐寸尋找「犯罪」的蛛絲馬跡。

現場的信息是豐富的:

牆壁和地面上到處是像鱷魚皮一樣粗大隆起的裂縫,破裂的窗玻璃上裂紋極為細密,鋁質門框窗框有融化跡象,而在孩子們的臥室裡,床、沙發的彈簧失去了彈性,這都意味著它們的表面曾經快速過火升溫,而不是為逐漸蔓延的火勢波及。

▍孩子臥室的床

在正門門廊,他們發現一片棕色漬跡,這是液體助燃劑會留下的標記。而整個火場地面及較低處,布滿大片的燒灼痕跡,更增大了有人把助燃劑倒在地上點火的可能性——因為熱氣是向上走的,自然發生的火災,地面及較低處火應該不會很猛。

與此相關,調查人員還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既然火場的地面火勢很猛,威靈厄姆赤腳跑出來之後,腳上怎麼會一點傷都沒有?是不是意味著他在起火前就已經知道了全身而退的路線?

而最重量級的證據,在於調查人員在通向廚房的走廊牆上找到了「V」字形的起火痕跡。按照火災調查的慣例,「V」字的底部就是起火點,要是形狀很尖,棱角分明,則說明這場火災的伊始便是迅速燃起的大火。

▍左圖為現場室內燃燒後的地毯;右圖主體是通向廚房的走廊,其中右側牆壁大片發白區域被檢方認定為「V」字火痕

綜合所有發現,調查人員認定:房子是人為縱火燒毀的。起火點有三個,分別是上述孩子臥室的床底、正門門廊、通向廚房的走廊。而喊著失火,從現場逃出的唯一嫌疑人威靈厄姆,至此幾乎是犯罪證據確鑿。

如果「科學」本身錯了

火災現場調查,最基礎也最核心的是回答一個問題:火是怎麼燒起來的?搜集越多快速燃燒尤其是快速起火的證據,就越能證明火是被人為點燃的。從 1940 年代到威靈厄姆案發的 1990 年代,這套邏輯作為火災調查的核心業務培訓,推廣到全美,從未受到明確質疑。

然而,這樣的調查卻忽略了一種可能——閃燃。

閃燃有很多種演進方式,通常來說,是指在狹小、相對密閉的空間裡,物件燃燒時釋放出高熱的可燃氣體,蔓延到整個空間,當這些氣體溫度達到 500℃左右時,房間裡的家具會突然同時起火。依靠閃燃,從房間裡有火,變成整個房間在燃燒,只是一瞬間的事。

▍閃燃的情形,唯一的起火點是在床上

聽起來似乎不難理解。實際上,直到 20 世紀 60 年代以前,人們根本就不知道這種現象的存在。而之後直到 90 年代,火災調查業界一直認為,閃燃只會在火勢很大很猛、或者充分燃燒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才會發生,一般的家庭房屋起火則根本不必考慮。

但這是錯的,FBI 的實驗表明,就美國一個標準的普通家庭臥室的面積、布置、通風條件來說,從火焰失控到閃燃,平均只需要 4 分鐘左右。

閃燃的可能性足以斬斷過往火災調查的整個邏輯鏈:快速升溫過火的地方,未必就是起火點,也未必有助燃劑,因為閃燃之猛烈,可以讓整個房間到處看起來都像點過火的樣子,但實際上,火不是人點的,而是已有的火焰自己「跑過去點的」。

快速過火後留下典型的「鱷魚火痕」,類似證據在當時能增加有助燃劑的可能性

至於調查人員最愛找的「V」字形火痕,也被閃燃現象推翻了參考價值。有實驗清楚地表明,閃燃可以在房間裡相距很遠的地方,甚至竄到房外,留下「V」字痕——它絕不夠格作為判定縱火的呈堂證供。

至於前面調查人員注意到威靈厄姆雙腳毫發無傷,如果考慮閃燃情形的話,很好解釋:他完全有可能是從當時還沒有過火的地方誤打誤撞出來,之後屋內的閃燃才舔過他逃跑的地方。

以研究閃燃為契機,很多從前未曾考慮的情形也被納入火災調查。如現場能找到的大量所謂「縱火」痕跡,如玻璃的裂紋、木質表面的裂縫分布等,完全有可能是滅火過程中大量冷水接觸到燃燒表面,快速冷卻(與快速升溫相反)導致的。

又如「回燃」(或稱「復燃」)現象,是指在密閉空間裡由於缺氧,火勢看起來不大,甚至已經沒有明火,但空氣裡富集了大量的高溫可燃氣體,此時如果突然打開通風通道,如開窗或者開門(救子心切的父母很容易這麼幹),就有可能瞬間產生極猛的火焰,甚至爆炸。如今已熟知這一點的專業消防員尚且很難把握時機,不難想像當年像威靈厄姆一樣的火場逃生者,在試圖救人時可能面對的危險。

用集裝箱模擬的回燃實驗

當然,即使他立在原地,不予施救,在如今看來也並不奇怪。創傷心理學、犯罪心理學研究已經證實,剛從普通人很可能一生都不會得見的烈火中逃出來的人,表現鎮定或者不願意重返火場救人,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嚇壞」了而已。

一場沒能跑贏時間的悲劇

可惜,威靈厄姆沒能等到這場鑒證科學革命的發生。

1992 年,美國消防協會(NFPA)發行了其初版的消防和火災調查指南:NFPA 921。書中提到閃燃,並第一次據此認為傳統的調查流程存在嚴重的問題,亟須研究跟進。

▍2014 年發布的 NFPA 921 最新版本,2017 版在官網也已經可以預訂。作為一本權威的指導手冊,24 年間出了九版,可見火災調查領域知識更新的速度之快。

威靈厄姆案的審判階段也正發生在這一年,控辯雙方、法官、陪審團……都不可能意識到那本剛在馬薩諸塞州出版的不起眼的書,未來會引起怎樣的波瀾。

不過,這場科學革命跟威靈厄姆案也並非全無交集。它的學術領軍人物之一傑拉德·赫斯特,在 2004 年 1 月得知此案後,立即著手撰寫了一份詳細批駁本案法醫證據的報告,連錯別字也顧不上改,從他在德州奧斯汀的實驗室寄往州長辦公室,請求他下令暫停死刑的執行。後來的記錄顯示,州長辦公室收到這份報告的時間是 2 月 13 日,距離行刑僅四天。但他的意見最終未被采納。

赫斯特在同行和打過交道的檢察官們眼中,基本上是一個天才的形象。劍橋大學化學博士出身,他早年曾經是登月計劃中火箭推進部門的一名科學家,後來成為當時美國最大的爆破物生產企業——阿特拉斯爆破物公司的首席科學家,靠與高性能液體炸藥有關的多項廣為應用的專利和商業秘密,赫斯特生活富足。

傑拉德·赫斯特博士

在阿特拉斯工作期間,他就經常在火災導致的民事侵權案件中作為專家證人出庭,這段經歷讓他逐漸意識到,火災調查業界還普遍流行著過時的、不科學的觀點。

從 20 世紀 90 年代開始,他放下給他帶來不菲收入的侵權訴訟業務,轉而免費為全國各地的刑事縱火案提供專家意見。在接手威靈厄姆案之前,他的鑒定意見已經為十多個人洗去了縱火罪名,逐漸名聲遠揚。

多少令人唏噓的是,這十多個人裡還包括威靈厄姆在德州州立監獄的一名獄友。此案與威靈厄姆案情況驚人地相似,鑒定結論也如出一轍。2004 年 10 月 5 日,這名獄友在判處死刑 17 年後,被無罪釋放,獲德州政府一次性補償 429000 美元,外加每月另外支付的 9965 美元。

威靈厄姆死亡 10 個月後,《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開始注意他的案件,並保持採訪、跟進。之後的幾年,正是傳統火災調查不斷被顛覆的幾年,一個又一個迷思被打破,此前的定論變得越來越不靠譜。

威靈厄姆與父母的合影

2009 年 6 月,德克薩斯州重啟威靈厄姆案調查。8 月,德州法醫科學委員會聘請的克雷格·貝萊博士報告稱,五年前的縱火結論站不住腳。以此為契機,《芝加哥論壇報》和《紐約客》都刊出了此案的調查報導,威靈厄姆的冤情終於變得家喻戶曉。

一年後,德州法醫科學委員會的一個四人小組發布了一份更為詳細的調查報告,他們的結論是:沒有證據顯示當年的調查人員存在過失,他們之所以出錯,是因為使用了「有缺陷的科學」。

這個報告意味著,德州成為美國迄今唯一一個正式承認自己「事實上處死了一個無辜的人」的州,宣告了威靈厄姆無罪。但太多美國人並未被這份「遲來的正義」打動,他們堅持認為,案件審理的諸多當事人是有問題的,甚至是有罪的。

早在 2010 年,專事幫人翻案的非營利民間組織「尋找無辜者計劃」就對德州政府提起訴訟,要求追究政府在此案中的責任。2016 年 3 月,德州律師協會也向州地方法院請願,希望懲戒當年負責案件的前檢察官約翰·傑克遜,因為他在辦案時的種種灰色行為已妨礙司法公正。

因為他們的活動,這起發生在 25 年前,審判在 24 年前,執行在 12 年前,翻案在 6 年前的案子,至今仍未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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