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洗手不洗臉、席地而睡,門前一堆糞、人畜共居,這樣的地方怎麼扶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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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洗手、不洗臉、席地而睡」「門前一堆糞、人畜共居」,曾經是大涼山彝族山區給外界最直觀的第一感受。表面看似小事,實際上這是扶貧攻堅的「硬骨頭」。如果說「住上好房子、過上好日子」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硬體工程,「養成好習慣,形成好風氣」則是更難攻克的深層次扶貧難關,是決勝扶貧攻堅第二主戰場必須啃下的一塊「硬骨頭」。

  普格縣貧困戶阿達莫爾作,室內外乾淨清潔,但床上衣被雜亂堆著。

洗掉的不只是灰垢

  採訪中,半月談記者在普格縣東山鄉河東村一戶貧困戶家門口牆上看到一份《村規民約》上寫著四個大字:「五洗」工程。下面一行是:「洗臉、洗手、洗腳、洗澡、洗衣服」。為推進「五洗工程」,基層幹部想了很多切實有效的辦法。

  在昭覺縣特布洛鄉谷莫村,村裡規定每月的1、6、16、28日為清潔衛生日。全年檢查6次,好的家庭予以物質獎勵;甘洛縣蓼坪鄉拉埔村則通過彝家新寨建設,讓村民養成「五洗」習慣;在金陽縣依達鄉保爾村二組,群眾不僅做到了「五洗」,還養成了疊被子的好習慣。

  來到貧困戶阿米格者的臥室,只見兩個床上的四床被子疊成整齊的方塊。阿米格者告訴記者:「從去年就開始疊被子了,村幹部教我們疊成一條線。今年增加了難度,我們學會了疊成方塊。這是創四好的要求。」在這個村,評上「四好家庭」後,村裡會給予獎勵。

  金陽縣依達鄉保爾村四好家庭戶阿米格者,被子疊成了方塊,是記者見到的唯一戶。

  但是在涼山的一些地方,村民距離養成「五洗」好習慣還有一定距離。

  一位勤勞的彝族婦女,拉扯4個孩子還種10畝地,她叫阿達莫爾作,是普格縣東山鄉河東村貧困戶。記者在她家看到,屋裡屋外掃得很乾淨,門外一根繩上掛著十來件洗過的衣服,顯然這家很愛清潔。

  但記者問她一天洗臉刷牙幾次,她一臉茫然,摸摸帽子,不知如何回答。「你們的毛巾、牙刷放在哪裡?」記者想請她找找。她捏捏衣角,想了一陣,不知放在哪裡。後來翻箱倒櫃,終於找出一條毛巾,但牙膏、牙刷一直沒有找到。

  唯一的一條毛巾是嶄新的,顯然沒有用過。旁邊的村幹部解釋說:「她捨不得用,平時都是用手洗臉。」

  半月談記者在採訪中發現,即便是一些相對富裕的家庭,依然距離養成「好習慣」有一定距離。在冕寧縣彝海鎮彝海村,記者在村民吉克薩坡家發現,雖然這戶人家相對富裕,但是家裡仍顯凌亂。堂屋中的組合音響和大彩電上落滿了灰塵。記者在屋內也沒有找到毛巾、牙刷。

人畜已分居,但分開程度參差不齊

  昭覺縣文字村村民俄木古作,住的是石頭房子,用石頭壘的豬圈、牛圈,距離人居住的地方五六米遠,算是分得比較開了。但雞圈就在家門口,院內仍有輕微的糞便味。

  半月談記者7年前去過文字村原村主任吉木約哈家,這次再來感覺變化不大。門口約3米遠有一間低矮的小豬圈,開了兩個小門洞,外面一頭大母豬在覓食,到處有豬糞的痕跡,老遠就能聞到豬糞味。

  這算比較乾淨的。在普格縣東山鄉李家坪村阿打日哈家,記者一進院門就能嗅到刺鼻的馬糞味。他家養了兩匹馬,拴在房門口旁邊約3米外,半個院壩都是馬糞池和厚厚的馬糞。

  美姑縣拉馬阿覺鄉馬依村,是記者兩年來第3次到訪的村子。去年3月,村民爾日書家昏暗的房間內,左邊拴著牛馬,右邊兩張破爛不堪的床上睡人。這次牛羊已搬到了家門口的空地上,還搭建起了簡易的圈舍。鄉長李依輪告訴記者,全村48戶貧困戶都納入了彝家新寨建設,春節前都能入住新房。家家戶戶都將有單獨的圈舍和廁所。

  半月談記者在涼山州看到的最漂亮村莊,是金陽縣依達鄉保爾村,家家住新房、蓋琉璃瓦、用太陽能,在陽光下十分耀眼。村支書阿米而樸介紹,過去207戶全部是土坯房,人畜混居,自從納入全州第三批「彝家新寨」建設後,村民全部住進了新房。

  由於是錯層式建築,分層而居,樓下住牲畜,樓上是居室和人活動的院壩,人畜徹底分開了,樓上既看不到牲畜和圈舍,也嗅不到味兒。

一步跨千年的艱難嬗變

  經過24年努力,變化巨大,但是讓村民徹底養成好習慣依然任重道遠。

  金陽縣依達鄉保爾村第一書記蔡白姑惹告訴記者:「不能說彝族群眾不講衛生。過去是因為沒有條件,政府引導力度也不夠。」普格縣衛計局幹部阿金日布直言:「‘五洗’工程是移風易俗、養成好習慣的重要內容之一。但高山上群眾修不起廁所,買不起太陽能熱水器。要全部做到‘五洗’還很困難,即使加大宣傳,小手牽大手,兩三年也達不到。因為用水、燒水條件達不到。

  普格縣文廣新局副局長安裡色解釋道:「之前人畜之所以混居,一是因為高山上很冷,牛睡在外面,會凍死。二是因為他們很貧困,修不起牲畜圈舍。」

  早在1997年,涼山州扶貧研究課題組調研「形象扶貧」時曾指出:「門前一堆糞,大體已搬。但嚴格地說,門前這堆糞,如今只在門和糞堆之間,多了一個間隔幾米的院壩,同樣影響著衛生。要想使衛生狀況根本改觀,這堆糞應遷出院子,遠離房門。」他們指出的問題和改進建議,在今天看來仍然有價值。

  涼山州扶貧和彝族問題研究專家指出:「走進涼山,人們就能清楚地看到當地社會發育的斷層。今天,我們所做的一切,是補社會發育斷層的課,也是補市場經濟發育不全的課。」

  經過「形象扶貧」等多輪扶貧攻堅,加上本輪正在實施的「精準扶貧」戰略和「易地搬遷扶貧」措施,涼山彝族群眾已經同步跨入了脫貧奔小康的快車。他們的社會風俗風氣、精神心理,正在經歷艱難的嬗變,這也是他們告別精神貧困、心理貧困、意志貧困的一場革命。

  我們無權指責其落後,更不能嘲笑其原始。我們有責任創造條件,幫助他們融入現代文明社會,用奮鬥改變命運,用苦幹創造未來。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路上,決不漏掉一個少數民族,決不漏掉一戶貧困戶。

  半月談記者走訪涼山州7縣10個村子感受到,貧困是一個綜合征,除了因病、因災、因學等因素致貧返貧外,落後的社會風氣,也是致貧重要原因。這絕非危言聳聽。大涼山彝族經歷了幾千年奴隸制社會,新中國成立後,彝族同胞在政治上翻了身,但在思想觀念和社會風氣上卻有很深的歷史烙印。

大操大辦讓他們一夜致貧

  善良、好客、熱情大方,是彝族群眾的優點。但過頭了,互相攀比,形成大操大辦、鋪張浪費的風氣,不僅破壞生產力,還導致部分群眾一夜致貧,這也是扶貧攻堅路上的攔路虎。

  貧困戶賈巴日者今年35歲,家中有4個小孩。他說:「我身體也不好。兩個叔叔沒兒子,(按彝族習俗)也要我來養,他們過世時,我宰殺了大量牛羊,還要借債。最多時借了2萬多。「過去紅白事壓力大。現在政府引導,差不多減了一大半了,已節約很多了。」他高興地說。

  28歲的貧困戶盧只火,已有3個小孩,但因為沒生一個男孩,所以很快還要生一個。「我是10年前結婚的,結婚要給三四萬元彩禮。那時現錢很難找,借了至少兩三萬元。」

  普格縣教師格乃莫沙諾告訴記者:「現在農村聘禮要二三十萬元,娶個大學生則要40萬元,農民賣牛賣羊也要給。

  甘洛縣蘇雄鄉瓦洪村貧困戶阿木七斤告訴記者:「問我致貧原因,就是陳規陋習,沒完沒了的趕禮,一年要花兩萬。結婚的,死人的,最少給200元,有的500元,有的1000元。正兒八經的親戚,那肯定多得多。」

  「在涼山,一些老觀念依然根深蒂固。家支(即家族支系,涼山彝族傳統社會組織的基本單位)的力量仍然很大,影響著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冕寧縣彝海村一位幹部說。

  彝族文化研究學者馬巫呷指出,彝族人熱情大方,即使自家沒有也得去借、去賒來招待客人。彝族有句諺語,大意是「即使連褲子都沒有換的,招待客人也得力爭超過他人」

開風氣之先,昭覺縣首例喪事新辦

  2016年7月29日,昭覺縣四開鄉灑瓦洛且博村洛切吾組村民,53歲的阿說爾布因患癌症去世。其妻沙馬阿呷算了一下,前來吊喪的有1200多人,怎麼也得殺12頭牛、10只羊、10頭豬,大概要12萬元才能辦完喪事。「12萬元就12萬元,再窮也得大大方方辦,不讓別人輕看說閒話。」阿說爾布的弟兄說,為了家族的面子,就是拉錢借債也要大辦這場喪事

  「10多天前,縣政府剛下達了‘四好’家庭創建方案,其中一條就是要求紅白事無大操大辦。」四開鄉副鄉長、灑瓦洛且博村駐村第一書記劉超,獲知此消息後立即上報。為摒棄薄養厚葬這一根深蒂固的陋習,昭覺縣決定,以這場喪事為契機,在全縣開一個喪事新辦的好頭。

  7月30日,由昭覺縣、鄉、村幹部組成的吊喪小組,按照當地風俗前來告慰亡靈。此後,縣鄉村三級幹部分頭找阿說爾布的同胞弟兄們,宣講喪事新辦,做思想工作,並逐一攻破他們先前的想法,打消他們的顧慮。接下來幾天,按照既厲行節約又大氣風光的原則,在待客日、送客日等活動中,嚴格按喪事新辦標準幫助操辦。結果,客人都相當滿意。

  沙馬阿呷說,1200餘人的喪宴風風光光辦下來,共殺了3頭牛,買了近200斤豬肉,總開銷不到4萬元,比計劃足足節省了8萬餘元。加上親朋好友送的禮錢,這場喪事沒借一分錢,還有部分結餘。

  一位客人事後評論:「彝人薄養厚葬的習俗終於迎來改革的曙光,彝族兒女再也不用擔心舉債為親人辦喪事了。」

久久為功,補上千年課

  首戰成功的昭覺縣,專題研究整治高額婚喪禮金等現象,狠剎鋪張浪費之風,並順勢在全縣實施「五項革命」,即紅白事宜革命、生活用能革命、廁所文化革命、餐飲習俗革命、個人衛生革命。

  為收到實效,涼山州許多鄉村還出台了懲罰措施。

  普格縣東山鄉《村規民約》第九條規定:「喪事宰牛不超過10頭,喜事殺豬不超過15頭,鄰裡之間紅白喜事禮尚往來不準超過200元。」金陽縣熱柯覺鄉丙乙底村規定:「嚴禁亂倒垃圾,禁止在公路上席地而坐、曬放糧食作物,違者罰款100元。嫁娶彩禮實行限額管理,最高不能超過6萬元。喪事宰牛一般不超過5頭,經村、鎮審批同意後也最多不超過10頭。一旦違反,將處罰1000元。」甘洛縣制定完善全縣227個村《村規民約》,嚴格約束婚喪嫁娶攀比化、面子化,有效遏制大操大辦、鋪張浪費。

  為打造「好風氣」,涼山彝族鄉村還採取更嚴厲的措施,向各種違法行為、落後風氣全面開戰。

  普格縣東山鄉規定:「不準參與吸毒販毒活動。如果參與,除承擔法律責任外,家支頭人和理事小組要把其開除家支互助協會,不準他參與這個組的紅白事宜等。」很多鄉村也制定了參與吸毒就開除出家支的嚴厲措施。

  沒有比這個措施更嚴厲的了。彝族學者巴且日火指出,在彝族習慣法中,比死刑還嚴厲的處罰就是被「開除家支」,它意味著一個人已被家庭和社會所遺棄,被遺棄者在物質和精神上均找不到歸依,他們的社會地位、社會交往、未來的婚姻選擇等都不會得到承認。

  措施夠嚴了,效果也有了,但要鞏固成果,還需一場持久戰。

  「省上提出‘住進好房子,過上好日子,養成好習慣,形成好風氣’,在我看來,前兩個容易做到,後兩個還任重道遠。在農村,每一項脫貧工作的推進,都會遭遇傳統與現代的交鋒。」這是冕寧縣彝海村村支書馬強的切身體會。

  革除鋪張浪費觀念的同時,要培養積累財富的觀念、培養脫貧奔小康的意識。涼山州文廣新局副局長黎毅認為:「潛移默化是個長期的過程。」

  「曾經一步跨千年,而今跑步奔小康」,在經歷了幾千年奴隸制社會之後,大涼山彝族同胞在新中國短短幾十年間經歷巨大變遷。如今,黨中央提出「兩不愁三保障」脫貧目標,四川省委省政府將精準扶貧具體化為「住上好房子、過上好日子、養成好習慣,形成好風氣」的「四個好」新脫貧觀,由物質層面脫貧向精神心理層面脫貧循序漸進地拓展。千年巨變令人振奮,但脫貧奔小康任重道遠,尤其是好習慣、好風氣的養成需要久久為功。

來源:半月談

記者:蔣作平葉含勇吳光於陳地


監制:孫愛東

編輯:魏春宇鄭雪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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