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拍給中國的良心片,不該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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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r前段時間推《血戰鋼鋸嶺》,燃了不少人。

結果有好幾位在後台說,《沖天》你看沒看啊Sir!強烈安利啊Sir!你怎麼還不看啊Sir!

一搜,是它:

《沖天》

從海報上熟悉的雙翼飛機,月球上隱隱的風鏡造型,Sir就隱隱想起了小時候最愛聽大人講的那段空戰英豪史

從筧橋走出的中國第一代帥氣的飛行員戰士,還有那些戰力懸殊卻英勇赴死的空戰故事……

又殘酷。又熱血。看完,淚奔。

這段珍貴的抗戰回憶,其實在不少影視作品裡出現過。

台灣拍過《筧橋英烈傳》(1977年),香港拍過《天若有情3烽火佳人》(1996年),內地拍過電視劇《遠去的飛鷹》(2011年)……

看看,但凡能出演戰鬥機飛行員的,都是偶像派。

《天若有情3烽火佳人》中的劉德華

《遠去的飛鷹》裡的朱亞文,飾演「空軍戰神」高志航

哦,不對,《富貴兵團》裡的帥氣飛虎隊,有一個是來搞笑的……曾志偉。

上面的都是故事片,過癮。

而要想真正了解這些空戰英豪的故事,得看這部《沖天》。

《沖天》講的是一群普通的年輕人,成為了中國史上第一代戰鬥機飛行員。

說起來好威風,可實際上,再兇險不過。

大家都知,那個時代,是搏命的時代。

當時的中國,深陷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戰爭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戰。

在這樣的時代成為飛行員,命就不是你的,是借的:

每一次起飛都可能永別

每一次落地都必須感謝上蒼

1932年,中華民國為了應對可能爆發的中日全面戰爭,在杭州筧橋成立飛行學校,即筧橋航校

至抗戰結束,從航校走向戰場的,一共有十六期飛行學員。

1936.10.31 筧橋航校二期畢業照

八年抗戰,就是這撥空軍,擊落敵機超過1200架,也犧牲了近1000人——

挑落12架敵機,就有10個戰鬥機飛行員犧牲。

成就巨大,代價也巨大。

講這群人的故事,很容易把他們包裝成冷冰冰的戰鬥機器。

《沖天》就高明在,它懂還原——

這些戰士,都是有血肉、有情趣、活生生的人。

你看航校二期的驅逐科尖子生,劉粹剛

1913年生,東北遼寧人,熱血

東北三省淪陷以後,他學習特別賣力,一心想著要早日奪回鄉土。

空中射擊命中率高達九成與教官高志航並列前茅

完全看不出來,這小夥子還是個情種。

有一天,他在火車上邂逅了一位姑娘,他後來的妻子許希麟。

回家就失眠了,寫的情書,一紙癡相。

餘之倩影,直據腦蒂,揮之不能去

姑娘不理,劉粹剛就變成了鐵鳥癡漢(這麼造詞沒問題吧?)——

沒事就開著戰鬥機去人家屋頂上轉悠,還探出頭來揮手打招呼,做各種特技表演。

結果第一個被打動的,是未來丈母娘。

許希麟女士回憶:

母親進來對我說道,一定是那位姓劉的年輕人

飛得這樣低,好猛好險

又做特技給我看,電線震得抖動

你就和他通信做朋友吧

(丈母娘表示,不要再來搞我家電線了)

劉粹剛這麼玩的,是他的教官,當時空軍教導副總隊長高志航

1907年生,和劉一樣都是遼寧人。

後世被中國人、日本人交口傳頌的「空軍戰神」,就是他。

論技藝,他是當時空軍戰隊的扛把子。

1936年10月的「霍克3編隊飛行表演」,在二十多萬南京市民的註目下,他率陣隊飛過上空。

但這個扛把子,也有個調皮的小習慣。

每次教飛行經過自己家,他都會帶著學生們玩低飛。

因為……這是他和女兒約好的小秘密。

經過我們家他會低飛,嗚—上去這樣子

我就知道是我爸爸來了

口述者為高友良,高志航二女兒

這群普通的大男孩,七情六欲,肉體凡胎。

所以他們駕著戰鬥機,在空中跟日軍拼命的樣子,你絕對想不到。

我們都知道,抗戰裝備,我方當年比日本爛了不止一個量級。

打空戰,人家在裝備上,碾壓。

當時的中華民國,空裝備幾乎全靠國際援助。抗戰初期,我方空軍主力戰鬥機是霍克3雙翼機。

速度慢、善纏鬥、難駕馭。

量還少,總共不到300架,打下一架少一架。

再看日本,可用飛機多達2000架,可源源不斷生產。

最關鍵,人家還有秘密武器。

剛研制出的單翼戰鬥機,時速快。戰術上專門針對纏鬥機,以快打慢、打完就跑。

一句話,這是一場以卵擊石的較量,我們啊,還不是「石」。

所以八一四空戰當天,日本空軍來襲時信心滿滿,以一組轟炸機直撲杭州筧橋空軍基地,甚至不要戰鬥機護航。

他們算準了中華民國裝備不給力,卻沒料到……

這批空軍玩的不是裝備,是命。

8月17日,航校六期學員閻海文在執行轟炸任務時,被炮彈擊中,跳傘誤入日軍陣地。

這個曾在航校史上創下打地靶滿分記錄的小夥,以隨身手槍反擊包圍他的日軍,並高喊「中國無被俘空軍」。然後用最後一顆子彈,自殺。

年僅21歲。

閻的壯烈赴死讓日軍感佩,大阪的《每日新聞》特派員木村毅發回日本國內的報導裡寫著——

中國已非昔日之中國」。

8月19日,航校三期學員沈崇誨在攻擊日本船艦時,座機受損,無法順利返航。

這時,他又發現了更多敵機目標,於是加踩下油門沖向日本軍艦。

這個中日空戰中的「自殺式襲擊第一人」,剛剛從清華大學畢業,就投筆從戎。

年僅25歲。

正是因為閻海文、沈崇誨們,才有了全面抗戰爆發以來第一場空戰勝利

抗戰到後來,中華民國的霍克3雙翼機消耗殆盡。

新一批的國際援助是伊15、伊16戰鬥機,成為後期的主力戰鬥機。

伊15是雙翼,後面單翼的是伊16

其中,伊15還是雙翼纏鬥機,且只有兩支槍。

而此時的日本,研發出了當時「世界上最優秀的」——零式戰鬥機。

(零式)出現了之後,它一護航

制空權就被它拿去了

這一次,飛行員小夥子們慘敗

在航校七期學員徐華江(吉林人,1917年生)的口述錄音裡,這樣回憶與零式的交鋒:

上空五分鐘左右,我的滑油箱被打漏了

我想脫離開,剛脫離日本又追著打,想走也沒辦法,不想走也沒辦法

盡管被吊打,徐華江也在空中捱到發動機毀損才終於迫降。

追擊他的日本戰鬥機飛行員三上一禧後來回憶:

我看到中國空軍一直頑強打到空中停車才墜落下去

真是吃驚

對手輸了,他佩服你不算什麼。對手贏了你,還佩服你,可見:

這群年輕人身上迸發出的「勇」,太牛逼。

但Sir從來不覺得,勇是指機器人一般的無私無畏

對普通人來說,私和畏,從來都存在於每個人的基因深處。

成為烈士,不是靠先知式的愛國、天生的勇。而是一個「有私也有畏」的人,帶著恐懼,經過內在的艱難跋涉,卻仍選擇赴死。

那麼,他們的這種轉變,怎麼來的?

導演張釗維在製作過程中,對此已經有了某種領悟

我並不想談中華民國空軍的建軍史,我想讓更多人對空軍飛行員和他們的眷屬有一個深刻的了解。在我看來,空軍飛行員是一群被迫修行的年輕人

什麼是修行?Sir理解,就是一種內心成長,一種歷練後的質變。

那麼,人為什麼要內心成長?

因為想讓自己,在餘下的人生裡,好好地「生」。

但,抗戰飛行員這個特殊的「修行」,不是。

它要求一個人,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領悟「死」。

紀錄片中,導演採訪到當時96歲的陳炳靖(航校十二期,福建人)

他說,他的人生選擇,本是一場「衝動」。

當年,他本來剛從航海學校畢業,一天和同學跑到上海去搭船。結果碰上淞滬戰役,當時的日本軍機對市民進行無差別轟炸,老人兒童無一幸免。

他立即對同學說:「不行,我們一定要去考空軍,要飛上天,抵抗敵人。」

結果一行人,就只有他真的跑去念了航校。

陳炳靖甚至說,因為抱著去死的心,戀愛都不敢談

很多女孩不知道嘛,不知道隨時會死的

但你良心曉得,不可以這樣子

當時空軍第一大隊的都凱牧(航校十五期,遼寧人),談到其他戰友的犧牲,馬上嘆氣、掉淚:

真是不打死不算數啊,所以七天下去六個,唉

但慢慢的,隨著戰爭漸漸持續……

當初的衝動,化為了鎮定。累積的傷感,也終歸平靜。

老飛行員李繼賢(航校十六期,江蘇人)說:回得來回不來,想開了,都一樣。

回不來就不要回來了

回得來就回來了

而陳炳靖的同期張大飛(航校十二期,遼寧人),在犧牲前,已經和死亡達成了和解。

日記中,他寫道:

我現在休假也去喝酒、去跳舞了。

我活了26歲,這些人生滋味以前沒嘗過。

下面繼續寫著——

三天前,最後的好友晚上沒有回航

我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我禱告,我沉思,內心覺得平靜

這些年輕人,最終一一完成了關於死亡的修行。

而這種修行,不管其外在貢獻多麼偉大,對他們自身而言,卻只是孤獨的代名詞。

他們的死,太孤獨——

飛行員在空中遭遇的,只有自己知道。回到地面,那種驚心動魄、九死一生很難跟別人說。

打落敵機、被敵機圍攻、逃脫或死亡,都是一個人,沒有見證。

正如湯卜生《一個飛行員的自述》 裡說:

等我們安全地回到機場,和人們談到了幾乎失去生命的經過,是沒人可體驗到的。

因為生命是這樣的東西,已經失去了,沒人能知道它,沒有失去的,也沒人會體驗它。

在抗戰後期曾以一敵八,創造三比零戰果的空戰英雄周志開(航校七期,河北人),在1943年的一次偵查任務中,起飛兩小時後與地面失去聯絡。

半年後,才默認陣亡。

鐵鳥情癡劉粹剛,怕妻子忘了他。

他給妻子的最後一封信這麼寫:

假如我是為國犧牲、殺身成仁,那是盡了我的天職

您不要傻,不要為我犧牲一切

我只希望您在人生的旅途中,永遠記著遇著了我這麼一個人

信郵出去兩周後,劉粹剛在北上執行任務時,撞樓犧牲。

他們的眷屬,也太孤獨——

飛行員眷屬夏慶華女士說:

他一穿上那個黃色衣服,我心裡真的擔心

作為飛行員的眷屬,不是人受的,真的不是人受的

差點成為飛行員眷屬的作家齊邦媛,在自傳長篇《巨流河》中,記下了永遠難忘的1945年8月抗戰勝利夜。

那段文字中,齊邦媛懷念了念南開中學時的初戀情人,烈士張大飛

日本正式投降時重慶的狂歡是我漫長一生所僅見

我跟著人群走到南開中學的校門口,這一瞬間我突然感到萬聲俱滅

我再也不能忍受推擠的人群……我一面跑一面哭

我受不了這樣的狂歡,在昏天暗地的痛哭當中,我度過了勝利夜

其實,就算到了今天……

他們的亡魂,仍然孤獨。

這部紀錄片為抗戰勝利七十周年而作,製作周期17個月。

採訪了兩岸三地近40位還在世的空軍飛行員及眷屬,整理了大量採訪素材、口述、歷史資料。

導演採訪林徽因之女梁再冰

去年年底在台灣上映,除了官方捧場,在年輕人中幾乎沒有激起水花。

而導演張釗維,其實抱著一個更大的希望。

他是拍給全體中國人看的,要不太遺憾、太可惜:

我知道現在台灣社會的氛圍,對和大陸有關的歷史不那麼感興趣。

其實,我剛開始的時候,最想做給大陸看……想告訴他們‘這場戰爭實際上是這樣的’。

Sir查了一下,目前為止,《沖天》在內地院線還沒有上映計劃。

可能是因為某種政治不正確?(起碼從班底都是台灣團隊這一點,已經是內傷)

可嘆,在歷史過去七八十年後,在抗戰勝利七十年的宏大背景牆下,這一撥英雄的背影,還是太孤獨。

所以今天,Sir好想建議你去看《沖天》。

提醒自己,別忘了這一撥英氣逼人的大男孩,這一撥修行至死的好漢子。

也別忘了,丘吉爾對英國皇家空軍說的那句名言,同樣適合這裡:

在人類征戰的歷史中,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對這麼少人,虧欠這麼深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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