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波:90後匠人的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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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中國製造」的產物,雖「價廉物美」,卻了無情趣。必須要有新銳匠人出現,他們如螞蟻嗅到了新鮮的氣息,願意為之投註活潑的生命。

文/吳曉波(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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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2月30日的年終秀上,我將打著一把傘上台演講。

做這把傘的工匠,叫金宇航,是一個1992年出生的朝鮮族90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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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活在世上的人兒,都如同螞蟻,世界大到難以想像,乃至不必想像。就在某一個時刻,你會被一股氣味或者風景吸引,然後,你茫茫然地奔過去,成為那股氣味和風景的一部分。接下來,很可能就是一生。

金宇航被雨傘吸引,是在一年多前,接到了左小祖咒的一個電話。

這位怪裡怪氣的歌者問他,你能幫我做一把傘嗎?

金宇航是吉林人,生長在東北第二大鋁制品工廠,爺爺曾經是這家工廠的廠長,是國內著名的鋁棒專家。他的大學在杭州讀,學的是高分子化學,這個專業畢業的人,大多會被分配到化工廠或能源企業。

就如同很多90後一樣,宇航在畢業後,選擇了「自主式失業」。他在新東方的地下室搬書,後來去蘑菇街、報社及P2P公司,在他看來,「畢業的第一年應該迅速地實習五六個行業,依靠這個知識結構你會找到你喜歡的行業,再去專注。」有一段時間,對音樂天生愛好的他,整天混在音樂人堆裡,那裡充滿了斑駁的、不靠譜的氣息。

左小祖咒的請求,突然讓金宇航拐到了一個少人問津的領域,他開始關心雨傘。

「真是太讓人絕望了。在西湖邊,我看到一對情侶在煙雨蒙蒙中親昵,他們打的是一把20塊錢的劣質傘,好比美人頭上戴著一朵塑膠花。」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雨傘製造國,年產量占世界市場的三分之一,其中四成出口,幾家規模最大的雨傘企業都在義烏一帶,其出廠價約為一美元。在高端雨傘市場上,中國製造完全缺席。

在今天,一位追求品質的消費者如果要購買一把稱心如意的雨傘,需到北上廣杭的奢侈品商場去,在那裡,一把McQueen、Brigg或James Smith & Son的雨傘,售價都在2000元以上。

受人所托的金宇航開始琢磨雨傘。他奔波在浙江、江蘇和福建等地,尋求廠家支援,然而絕大多數的工廠都首先會問他兩個問題:

你的訂貨量是多少?你打算模仿義大利人的哪一個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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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金宇航終於在福建找到了另外一個「傻子」,那家工廠的企業主願意陪金宇航瘋一回。

「真的進入這個行業,才發現,要做出一把好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傘的主要構件有三種,傘架、傘布和傘柄,每一項都涉及到不同的材料和工藝。

就傘布而言,就有棉、絲綢、羊毛混合以及滌綸等多種面料,不同面料的印染和後整理技術又各有講究。

傘架和傘柄,同樣涉及不同材質原料,更與鑲嵌、焊接、噴塗等工藝有關。「有一把 Pasotti 傘,它的傘柄採用了特殊的化工材料,看上去非常富有層次感,到今天,中國沒有一家雨傘工廠可以生產出來。」

90後的金宇航要做傘,必須面對兩個挑戰,第一,他要能夠做出一把與McQueen或Brigg品質類似的傘,但是,零售價格不能超過500元人民幣;第二,他這一代的新工匠不能回到手工作坊的古老模式,而是必須融入工業化和新技術潮流,能夠大規模、批量化生產。

中國匠人在雨傘領域是否還有機會?

有的。很大。

我們是全球最大的傘製造國,產業配套能力一流,若干個技術創新,只要肯下死功夫,都可以得到突破;

中國出現了數以億計的、願意為創新和品質埋單的新銳中產消費者,他們願意讓自己擁有一把與身份和審美相匹配的雨傘;

雨傘既是必需品,又是裝飾品,它的設計與審美有關,有無窮的本土化創新的藝術空間。

最最要緊的是,必須要有新銳匠人出現,他們如螞蟻嗅到了新鮮的氣息,願意為之投註活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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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初,金宇航為左小祖咒定制的雨傘做出來了。在傘柄設計上,宇航用了一個斜戴禮帽的人頭造型,這是左小祖咒的標誌性裝飾。

第二個委托的客戶是痛仰樂隊,它由四位成員組成,金宇航設計了四個連接在一起的骷髏造型,此傘長達95公分,打開來,宛若一只玩世不羈的蝙蝠。

我是金宇航同學的第三個客戶。

他畫了十多個草圖,最終定稿的樣子是:

他讓骷髏咬定一朵玫瑰——這個創意的靈感應該來自三島由紀夫的「薔薇刑」,傘頭與傘柄交際處,設計了一只鋼筆尖,而在傘束處,則環繞雕刻了我的六部作品的剪影。

「所有工藝的抉擇都起始於重量控制。我們在材質和鑄造方面進行了很多的摸索。」盡管只在這個行業浸淫了不到兩年,金宇航卻已儼然是一個技術專家,他的專注、家世和大學裡學的專業知識幫到了他。

「整個傘頭和手柄,採用樹脂與金屬拼接的形式,骷髏頭使用樹脂,花朵和手柄採用鋅合金。我們碰到的工藝難點是,如何將不同材質電鍍成完全一致的質感。這在電鍍行業是一直都被視為極難解決的環節,因為控制某一材質的電鍍效果毫無章法可循,甚至無法預判,唯一解決辦法即不斷嘗試,慢慢接近那個縹緲在宇宙間的完美的配比。」

「全鋅合金鑄造的手柄,布滿了無數的金屬切面,原型采樣自純手工切割的一條楓木棒,這種古老的手工切割方法,起源於16世紀的鑽石切割行業,與當代切割不同,她有種不規則不對稱的美感,可以展現金屬最本真的狀態。這樣的鑽石切割手法幾乎已失傳,現在,我們在鋅合金上,試圖還原這一古老而質樸的工藝。」

「完全定織定染的傘布具備了絕佳的觀感手感,要知道,絲光效果和柔軟程度通常成反比,而我們在保留了流光溢彩的絲光效果的同時,兼具柔軟順滑的觸感。」

上述這些驕傲的文字,都是金宇航寫給我的。此刻,我稱之為匠人,應名至實歸。

12月30日的年終秀上,我將打著這一把傘上台演講。

5

那天,金宇航陪我去皮市巷閒逛,那裡曾經有一家杭城營業面積最大的雨傘專賣店。

1927年,22歲的杭州青年戴望舒寫出了《雨巷》。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戴望舒寫這首詩的時候,也許想到了從小在那裡玩耍讀書的皮市巷。

這條小巷在杭州的市中心,數百年間,是皮具、雨具的集散場所。這裡的工匠製作的油紙傘,曾獨步江南。

油紙傘的製作工藝據說很繁瑣,全部依賴手工完成,民間有諺語:工序七十二道半,搬進搬出不肖算。一把上好的油紙傘,會用三層紙來做傘面,傘的骨架皆用純手工劈制的四川瀘州竹,整把傘面都要抹上桐油,並且讓桐油浸透傘面,以防蟲蛀。

從李清照到戴望舒的杭州雨巷,一把優雅的油紙傘如同「標配」,足以開始一段婉約動人的邂逅。

到今天,當金宇航陪我行走在皮市巷的時候,油紙傘的時代已經渺不可尋,而那些雜貨鋪裡的「十元傘」則是第一代「中國製造」的產物,它們「價廉物美」,卻了無情趣。

「你以後會在皮市巷開一家專賣店嗎?」我有點無厘頭地問24歲的金宇航。


關於宇航為吳老師定制的這把傘


無論文學、繪畫、雕塑甚至舞蹈,這些藝術的融入都使得我們的產品展現出更加迷人的魅力。而吳曉波老師筆下的商業史也一直激發著我們設計創作的靈感。雕塑藝術與吳曉波老師的結合,讓這把雨傘的一切都恰到好處。

——金宇航

為了使雨傘具有金屬質感但不過重影響手感,

骷髏頭使用樹脂鍍鉻,花朵和手柄採用鋅合金。

出模留下的兩條合模線,全部手工打磨至無痕。

出於對制傘行業古老傳統的致敬,

我們保留了傘束設計,

傘束上雕刻的六個圖案,

正是吳曉波老師六本書的封面。

傘柄上的鋼筆圖案,

代表著吳老師財經作家的身份,

指向吳老師的6本代表作。

為了得到兼具絲綢般質感和防水性的傘布,

我們放棄了市面上所有現成的傘布,

從織布到染色完全定制。

按下雨傘按鈕瞬間彈開的那「嘭」的一聲,

是我們反復調校傘布的厚度及傘架的結構,

最終獲得的完美音質。

飽滿的聲音如同張開風帆,

走進雨中吧,一個人打敗世界。

淋雨之後只需輕輕甩幹,

稍放一會兒水就全幹了。

再也不需要套難看的塑膠傘套。

雨傘從來就不僅是工具,它也是配飾,

一把好傘當可與你的西裝革履相襯。

而一把劣質傘足以毀了你精心配搭的一身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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