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榮:中國的工業化實力奠定了美國要面對一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老二」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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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屆美國政府將和四類國家吵架?特朗普重經貿不重戰略或許對中國是戰略機遇?中國的工業化實力奠定了美國要面對一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老二」對手,中美關係必須走出「修昔底德陷阱」。

上周五晚上,東南衛視的《中國正在說》專欄裡,資深美國問題專家、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教授解讀了中美關係的走向。被網民讚譽為「金五刀」的金教授以他特有的幽默和銳利道出了中美關係背後的實質性角力變化。

文︱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教授

本文摘編自微信公眾號」文匯講堂「(ID:wenhuijiangtang),轉載已獲授權,不代表了望智庫觀點

金燦榮在台上做主題演講,論述中美關係機遇與挑戰並存

1

中國學習馬賽羅德四先生,中美可成為「功能性夥伴」


2016年是1991年蘇聯解體25年以來最為混亂的一年,發生了許多意外之事,專家的預測都錯了,出現了「特朗普現象」。特朗普是一個非職業政治家,歐洲目前面臨恐怖襲擊和難民的雙重壓力,土耳其政變,英國脫歐,巴西政府混亂,這些亂象背後的首要原因就是世界經濟衰落,缺乏合作意願。

第二個原因是大國間的關係疏離,俄羅斯由於烏克蘭危機、敘利亞問題,與歐美國家有些芥蒂。中國由於東海、南海問題,與日本、美國關係冷淡。大國間的疏離關係直接影響國際合作的質量,而國際合作的關鍵就在於大國合作,小國合作的意義並不大。

第三個原因是恐怖威脅。這三大原因,經濟、大國關係、恐怖威脅是導致當今世界亂象的直接原因,更深層次的原因其實是以美國為核心的「一超多強」的世界秩序出現了問題。

2

特朗普執政後或和四類國家發生矛盾:盟國、鄰國、貿易國、伊斯蘭國家


世界上有三個特朗普,一個是作為商人的特朗普,一個是作為競選人的特朗普,還有一個是侯任總統的特朗普。他為什麼能勝出呢?因為他非常有意識地選擇了美國裂痕的一邊,哪一邊?三個一邊。第一,迎合中下階層,以反體制的面目公開抨擊現有體制內的利益集團;第二,迎合右翼。第三,迎合白人種族主義。

從政治策略上看,這是非常聰明的方式,因為這三類人群都是多數群體。由於社會分裂,其中一派的憤怒情緒非常強大,而這一派的人數眾多。所以,特朗普先生的歷史定位應該是一個「造反派英雄」,而不是「革命領袖」。他不可能會給美國體制帶來變化。

但他會對三種人發起衝擊。

第一,對美國體制內的精英層和既得利益集團發起衝擊。

第二,對美國的盟友體系發起衝擊。當今世界大約有六十幾個國家屬於美國的盟友,這些國家的戰略建立在美國的保護之下。如果美國現在表示,拒絕保護盟友國,讓他們自求多福,在這種情況下,這些盟友國的定位就會出現問題。

第三,對美國過去主導的全球化過程產生衝擊。因為特朗普先生追求美國第一,經濟優先,而不是世界第一。

對於世界格局,根據過去一年多特朗普的表述來看,我預測,在他執政之後,很有可能與四類國家產生矛盾。

第一是盟國,因為他希望盟國承擔更多的安全成本,目前,特朗普已要求日、韓出具美國的駐軍費用;

第二是鄰國,特朗普向美國老百姓承諾拒絕接收非法移民,為此,他計劃建立「美國版的長城」,這對墨西哥等拉美國家而言是一種羞辱;

第三是伊斯蘭國家,由於他口無遮攔,曾堅決表態反對穆斯林移民美國,這必定會與56個伊斯蘭合作國家組織的人民產生矛盾;

第四是貿易夥伴國,包括中國、日本、韓國、德國。所以,據此來看,其實中國所遭受的衝擊並不在首列。日本比較緊張,作為盟國且是貿易夥伴,會產生兩次矛盾;墨西哥最倒霉,作為盟國、鄰國、貿易夥伴國,與美國存在三次矛盾。

美墨邊境隔離牆

3

中美關係或是機遇:戰略壓力減少,經貿壓力增大,需要預為之謀


因此,特朗普上台對中國的衝擊非常有限,因為中國在美國體系以外,且13億人自成體系,所以中國人可以淡定。

但對中美關係還是會有影響。特朗普會將他的商業特性融入執政理念,尤為重視經濟利益,「 Money money go my home」是他的特色,就是把你的錢變成我的錢。

他現在對中國有些意見,認為中國人賺了他的錢,搶了他的工作,所以我可能他上任後,中國的經貿壓力必定會增加,對此,我們需做好準備,預為之謀,不排除半年後,他命令財政部假借中國操縱人民幣匯率的理由,提高中國輸美產品的關稅。

但另一方面,特朗普先生對海外推廣民主的影響,肯定弱於希拉蕊·克林頓女士,克林頓女士曾擔任歐巴馬總統的國務卿,設計了著名的「回歸亞洲政策」,英文表述為Rebalancing Asia(亞太再平衡),這個詞其實是貶義的,從戰略學的角度來看,它暗示了中國是麻煩製造者。

其以亞洲Balance system(平衡系統)為前提,它提出,正是由於中國的崛起打破了平衡,而美國作為世界主管者,肩負恢復平衡的義務。這一理論為美國的回歸亞洲政策提供了合法性,從這一方面看,我們中國應當向其學習。

美國能把壞事說成好事,明明是他在亞洲攪局,使得亞洲地區烽煙四起,卻把我們定義成一個搗蛋者,而他則是秩序恢復者。在話語權的爭奪方面,美國很有競爭力。

15日,中國海軍救生船在南海有關海域發現不明裝置。為防止該裝置對過往船舶航行安全和人員安全產生危害,中方救生船採取專業和負責任態度,對該裝置識別查證。經核查,該裝置為美方無人潛航器。圖為美國無人潛航器同型產品

坦率地說,中國這幾年還是有點難受的。因為與周邊國家產生了許多矛盾。原本東海局勢非常平靜,中日韓貿易區的談判也在計劃之中,但美國一回歸,日本右翼開始挑釁釣魚島,中日韓談判至少在這幾年有所停滯,未來會否徹底臨床死亡?我不清楚。如果克林頓女士當選總統,她一定會繼續阻礙三國談判,這對我們的戰略發展非常不利。特朗普先生主觀上並不那麼重視亞洲,這或許是我們的機遇。

所以,我的結論是,特朗普執政後,中美關係會有些變化,但時間較短,變化有限。具體而言,我們的戰略壓力會減少,經濟壓力會增大,但中國經濟力量相對較強,也更擅長處理經濟摩擦。因此,中國應當保持淡定。

4

不同於美國19-20世紀的對手,中國的「工業化」促使中美力量均衡化提速


想要理解今後中美關係的發展,必須正視一個現實,即中美力量的均衡速度比想像得更快,因為中國崛起的背後是中國做到了工業化。我認為,當今世界最偉大的事實之一,就是中國做到了工業化。坦率地說,絕大部分知識界人士忽略了這點。製造業是全部現代文明的力量來源,具備強大的製造業一定也具備強大的軍事力量,而具備強大的軍事力量才有資格成為世界的主管者。

1949年以前的中國處於農業文明階段,1949年新中國成立,這一年將被歷史銘記為中國工業文明的起點。中國每30年完成的工業化成果,大致相當於歐洲100年達到的水平。至2016年底,中國已經擁有了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工業。今天的中國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美國在20世紀曾面臨三個對手,先後是德國、蘇聯和日本,這三個國家在他們最輝煌之時,製造業總量是美國的70%,但始終無法超越美國,最後淪為「老二」。中國2010年製造業總量悄無聲息地超過了美國,同年,發電量也超過美國。多年後再回顧過去,2010年必定是一個轉折點。我們知識界、理論界的多數人其實還生活在農業文明時代,所以我們的理論落後於實踐,無法解釋實踐,甚至經常拖後腿。

截止到今天,中國製造業的結構相對落後,附加值較低。這樣的情境下,2015年中國製造業總產值是美國的150%,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生產量是個天文數字。在人類工業文明史上,沒有任何國家的年度鋼產量能夠達到2億噸,歷史上最高年度產量是史達林時代的蘇聯1.8億噸,但中國的鋼產量是3.8億噸。

除了低端工業,我們也有高端工業,高速計算機在世界500強範圍的最新排位,是與美國並列第一,均為171台。不僅在數量上與美國齊名,關鍵是我們的「天河二號」連續六次排名第一,今年上半年落後至第二名,取代它的是另一台中國超級計算機「神威」。但在2001年參與500強評選時,中國竟落榜了。因為中國最好的計算機也未達到及格線 。

另外,中國產業體系最具完整性,從火柴到火箭的製造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世界上只有中國具備這個能力,體系的完整性就是力量。第三,中國的學習能力世界第一。這反映在兩方面,一是逆向工程能力特別強,二是從經濟學角度看,善於利用後發優勢。中國工業的體量大、體系完整、學習能力強,這三點我認為是成功的。

當然,展望未來我們中國不能滿足於此,還須要不斷創新。現在網民都稱克強總理為「超級推銷員」,他推銷三樣東西:高鐵、特高壓、第三代核電。我們已經給英國建造了一個欣克利核電站,未來還要給英國建造高鐵。

2015年10月21日下午,中國廣核集團和法國電力集團(EDF) 正式簽訂了英國新建核電項目的投資協議,中廣核牽頭的中方聯合體將與EDF共同投資興建英國欣克利角C核電項目

綜上所述,其實中美之間力量的均衡速度比我們想像得更快,對美國形成了挑戰,坦率地說它不適應。這是未來中美關係最大的麻煩。雖然麻煩,我們還是需要努力穩定中美關係,必須承認,美國是過去500年諸多西方列強中相對優秀的國家,軟硬實力都較強,確實值得尊敬。

5

跳出「修昔底德陷阱」的三個理由:新選手、新背景、新國際體系


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老教授格瑞哈姆·埃裡森堅持認為,中美關係已經陷入修昔底德的陷阱了,他的研究告訴我們,近代史上16次權力轉移,有13次都是通過戰爭的方式,崛起大國和守成大國必有一戰。2014年1月《世界郵報》創刊號刊登了對習近平主席的專訪,他說道,「強國只能追求霸權的主張,不適用於中國,中國沒有實施這種行動的基因。」隨後,他提出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係的主張。

古希臘著名歷史學家修昔底德認為,一個大國的崛起往往伴隨著一場與原有大國之間你死我活的戰爭。雅典和斯巴達的戰爭之所以最終變得不可避免,就是因為雅典實力的增長,以及這種增長在斯巴達所引起的恐懼。這就是人們一直擔憂的「修昔底德陷阱」

新型大國關係由三個要素組成,第一不衝突、不對抗,這是底線。第二相互尊重,第三合作共贏。美國接受第一點。但不接受第二點,美國人認為他是上帝的寵兒,公開地在報紙上宣稱,「你要平等待遇?It is not only a mistake,it is a crime(要平等待遇不僅是錯誤的,而且是罪行),」這是很荒唐的一件事。對於第三點合作共贏,在有些方面雙方可以合作,並且做到共贏,例如防止氣侯變化、打擊恐怖主義、打擊海盜、遏止跨境犯罪等。

有沒有可能跳出來?我個人比較樂觀。有三方面理由。

第一,老遊戲、新選手。一看就是老遊戲,但是選手卻是新的。中美兩個國家不同一般,首先體量大,均是超大型國家,具備核武器。物理上必須和平共存。

其次,兩個國家都是文明型國家,但不是標準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民族國家血緣比較單純,而這兩個國家都是多元化血緣,非常複雜,只能依靠文明認同聚集在一起,寬容度比一般的民族國家更大。以前美國的對手是德國、蘇聯與日本,他們都學習西方「打拳擊」式的正面對抗方式,而中國採取「打太極」式的溫和對抗方式,張弛有度,以柔克剛,你生氣時我不做聲,你心情好時,我罵罵你,美國沒碰到過這種對手。

第三,雙方的文化存在許多共性,都是世俗主義國家:中國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美國也一樣,個人主義是美國的立國哲學,崇尚實用主義,非常靈活,換個說法,兩國都不是一根筋。

第二,老遊戲、新背景。首先,我們都是核武器國家,不能開戰。其次,處在全球化時代,各國聯繫密切,我們利用美國體系的公共產品,比如自由市場、國際投資、國際技術、品牌、市場管道,獲得了發展機遇,這對美國也有益處,因為中國的加入使得美國的主管地位更加穩固,若是真的惹怒了中國,中國可以將世界上所有的窮困國家都組織起來。中國是天然的「丐幫幫主」。

第三,這一百多年來,國際社會、國際體系有所進步。一方面,聯合國、國際法比以前更加剛性。另一方面,美國主導的20世紀國家關係,比歐洲主導的18、19世紀國家關係更加文明。以前,大國的崛起,必定要通過欺負周邊國家,將他們變成殖民地;而現在則通過高品質的產品占領國際市場,這是進步。

因此,中美之間未來的矛盾雖然較多,戰略猜疑也較重,新問題也會較多。但妥善處理三方面關係,發揮歷史遺產的作用,充分利用當代新資源,中美跳出修昔底德陷阱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6

功能性關係夥伴:中國替美國分擔一些責任,美國同中國分享一些權力


馬丁·雅克撰寫的《當中國統治世界》,開篇就提到,中國文化具有現代性,理性治國、世俗主義、實用主義、物質主義都是現代性的內容。所以我們的現代性,是孔聖人在2500多年前就已為我們確定下來的,西方人沒有這個福氣。西方人經歷了一千多年的黑暗時代,後來開展了啟蒙運動,出現了康德這一人物,被稱為「歐洲的孔子」,他完成了孔子同樣的功能。康德告訴大家「上帝歸上帝,世俗歸世俗」,作為世俗的人就應將世俗過好。從功能的角度看,孔夫子2500多年前就已完成。

我建議學習西方四個方面的內容,而且按順序排列:第一要學「馬先生」,Market economy ,就是市場經濟。鄧小平先生已經指出正確方向,現在中國人玩得特別好。第二要學「賽先生」(科學),第三是「羅先生」,就是Rule of law,就是法治,要依法治國,這是現代國家治理的關鍵。第四個才是「德先生」(民主)。

美國著名戰略家基辛格先生在2013年出版了一書,名為《On China》(《論中國》),他最後說道,中美要Coevolution(相互演進),這是很好的態度。因為美國原本是以自我為中心,要求別國向他演進,基辛格先生竟然說對中國不能這樣,兩國得相互演進,這是很了不起的。

圖中左書為亨利·基辛格所著《論中國》,右書為馬丁·雅克所著《當中國統治世界》

具體怎麼演進,我有兩個方案:我們要幫美國分擔一些責任,美國必須同我們分享一些權力,如果美國懷抱這種新的態度,然後雙方按照「兩個分擔」的做法,我認為,中美最後會形成一種「功能性夥伴」的關係,英文表述為Functional partnership。功能性夥伴與美日關係不同,美日關係稱為「制度性夥伴」,就是受法律約束必須合作。而中美關係不然,功能性夥伴具有兩個要點,第一我們在很多具體的議題上合作,第二,我們有對話機制,能把分歧控制住,然後在一部分議題上進行合作,加起來就是功能性夥伴,這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對中國與美國均有利,可能對世界也有利。如果中美之間真的成為日美那樣的關係,聯手統治天下,坦率來說,對其他國家非常不利,因為中美兩國過於厲害,使得別國的發展空間非常狹小。

我最後的結論是,面對中國新的國力發展,我們必須承認它會帶來一些麻煩。包括戰略上的不信任,以及一些新問題。但是,如果我們應對得當,跳出「修昔底德陷阱」,構建相對平等的新型夥伴關係,也就是功能性夥伴關係,可能性還是非常大的。這既是我的判斷,也是我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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