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績差就配不上你嗎?

微信號:十點讀書

微信號:duhaoshu

文 |易術

原標題《差生》

-01-

1995年我初三,那時膽子小,喜歡誰只敢偷偷告訴同桌,然後換來他的秘密。

那個年代,愛是一件很羞於分享的事,我們被告知早戀可恥,一旦動心萬劫不復。於是,優生獨善其身,差生才敢明目張膽地寫情書。

我們也認定,差生才早戀,早戀的想必也都是差生,而那些還敢當眾秀恩愛的,其罪當誅啊。

有天下課了,我看見初二的學妹薛一玉,和一個男生牽著手。

他們就站在校門口,薛一玉另一只手拿著棉花糖,兩個人挺膩歪,你撞我,我撞你,然後又摟在一起。路過的老師搖搖頭,一副任其自生自滅的神情。我和同桌推著自行車路過,我問同桌:「薛一玉長得挺好看的,為什麼自甘墮落啊?」

同桌撇撇嘴,說:「好看個屁,一頭黃毛,這種女孩,以後一定是社會敗類,差生!」

我認同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回頭看見她,不小心四目相對,竟然覺得她的眼睛很明亮。

同桌騎上車,說:「走唄!」

我說:「你先走,我車沒氣了,一會兒去打氣。」

他離開了。我卻放慢步伐,走幾步,回頭看一下,以確定薛一玉還一直在我身後。大概走了兩三百米,再回頭,發現只剩跟她牽手的男生。我騎上車,往回走,路過一個賣桃子的小攤,看見了薛一玉。

她坐在一個中年女人身邊,幫她洗桃。我停下車,看著她出神,她手腳麻利,滿是破洞的牛仔褲明顯畫風不對。

她發現我在看她:「喂,買桃嗎?」

我搖搖頭。

她白了我一眼:「買就買,不買滾。」

我趕緊滾了。

-02-

講真話,1995年啊,那一年鄧麗君剛離世,黃家駒的歌剛流行到大陸,我的單車後座還沒有坐過女生。薛一玉,一個初二的小姑娘,染了一頭黃毛,穿著破破爛爛的牛仔褲,只有《星河影視》封面的王靖雯可以穿,她憑什麼穿啊。

對,王菲那時還叫王靖雯,特立獨行,我挺喜歡。同桌看了眼《星河影視》,撇撇嘴說:「好醜。」我把《星河影視》搶過來塞進桌子,不爽地回答:「那你別看。」

同桌白了我一眼,伏在桌上睡覺。然後我看見薛一玉從教室窗邊走過,眼神很亮很亮,黃毛在陽光下飛揚,跩跩的樣子。

我看蒙了,她朝我看過來,再次四目相對。

我趕緊望向桌面,假裝寫字。

突然有人猛地拍我肩膀,我抬頭,是薛一玉。她冷冷地問:「你看我幹嘛?」

我說:「沒有啊。」

她說:「放屁,剛才外面就我一個人。」

我同桌醒了,看了看她,有點摸不著頭腦。這時我們班好幾個人意識到教室裡進來了一個外人,都朝這邊看過來。她甩甩黃得刺眼的頭髮,說:「你以後不準看我。」我點點頭,看著她的背影離開,她「砰」的一聲關上門。

班上一陣哄笑。

同桌戳了戳我的腦門兒:「要你別跟差生來往,不聽話。」

突然不想辯解,好奇怪,竟然還蠻享受這種被誤會的感覺。蒼天在上我是個乖孩子,家教嚴格,成績優秀,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班主任的口頭禪是——你們就不能學學易術嗎?

所以我和薛一玉不是一國的。聽說她父母離異,成績全班倒數第一,經常遲到曠課,跟校外的混混有來往,大名鼎鼎的橋南十二少認了她做幹妹妹。

同桌手舞足蹈地為我補充著關於薛一玉的傳聞:「聽說她談過好幾個男朋友,還差點被前任打瞎了,現在十二少罩著她,才敢橫行霸道,你不要惹她啊,小心死無全屍。」他用手作刀賤兮兮地在脖子上一抹。

我哦了一聲,拿著筆在本子上亂畫。

發了會兒呆,發現自己寫了滿滿一頁的「薛一玉」。趕緊撕掉,別讓同桌看見。

放學,我走了衛校旁邊那條小路回去,在巷子裡看見了薛一玉。她在哭。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她看著我,繼續哭。就這樣面對面站了一會兒,她突然問:「這回你是在看我吧?」

我點點頭:「你怎麼了?」

她擦擦眼淚,揚起下巴:「你請我吃冰我就告訴你。」

說完,她站起來朝前走,我呆住了,不知去還是不去,她回頭,笑了笑:「你怕什麼,怕十二少打你啊?」

十二少,誰怕誰,豁出去了!

我一賭氣,說:「走!」然後上前拽著她的手跑起來,她有些意外。

天知道我幹嘛要跑,大概是古惑仔看多了,陳浩南上身吧。

我們在街口買了兩支冰棒,坐在附近的台階上聊起來。

我問:「你為什麼哭?」

她說:「失戀了。」

我問:「你怎麼會失戀呢?」

她疑惑地看著我說:「我為什麼就不能失戀?」

我說:「我以為一般都是你甩別人,上次看見跟你牽手的那個男孩,挺老實的。」

她說:「對啊,挺老實的,他媽讓他不理我,他就真不理我了。」

然後她點了根煙抽起來。她吞雲吐霧,我嗆得咳嗽起來。

她故意把煙圈吐我臉上,我揮手散開,她哈哈大笑,說:「你也挺老實的嘛,好學生。」

我說:「我可以不老實的。」

她白了我一眼說:「得了吧,就你還敢跟我不老實,你不怕十二少打死你?」她神秘地一笑,我一時語塞。

她又笑了起來。

我說:「我不怕,你男朋友甩了你,也沒被十二少打死啊。」

她突然很惆悵。

她問:「你真覺得有十二少這個人啊?」

我問:「難道是假的?」

她吐了口煙,說:「當然是假的。」

我惶惑了:「那為什麼大家都這樣說你?」

她說:「我們差生,就活該被你們看不起,好像全天下的壞事都被我們幹盡了,你們優等生編起故事來,連我自己都信,如果真有十二少,還捨得讓我大中午頂著大太陽賣桃?」

我有些自責,但隨即解釋:「我也是聽人說的,我沒編。」

她頓了頓,突然語氣變得溫柔起來:「我們只是差生而已,對吧,差生就不能被人喜歡嗎?」

然後我們陷入一陣沉默,我抬起頭想說點什麼,她卻站起來走了。

她哼著小曲兒,蹦蹦跳跳,像個小姑娘。

哦,她本來就是小姑娘。

-03-

我並沒有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瘋狂地愛上她,但我一直對她很好奇。她也很清楚與我之間橫著兇猛的楚河漢界,無法越雷池一步。我們保持了淡淡的默契,她從我教室窗邊走過,我望向她,她對我笑了笑。

每當這時,我的同桌就被八卦刺激得無比亢奮,他掐著我的脖子說:「你老實交代,她為什麼對你笑!聽說她從來不笑的!」

每當這時,我便虛榮心爆棚,故弄玄虛地笑笑,偏不告訴他。

後來我升了本校高中,她初三,我的同桌去了別的高中,沒有人再關心我和她的八卦。有天下課,我突然看見她出現在窗前,她揮揮手,我起身出去。

我很高興她來找我,問:「你最近怎麼樣?」

她拿出一封信,說:「我寫了封信。」那語氣,還有些小羞澀。

我有些激動,不知所措,顫巍巍地接過信。

她說:「不是寫給你的,你文筆好,幫我改改,行嗎?」

我說:「哦……這樣啊,好啊,哈哈!」

原來那是寫給高二學長樊軍的。

我有些失望,但也很樂意幫她。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幫她,特別想看她幸福的樣子。回座位後打開那封信,有些詫異。她的字寫得很好,整潔娟秀,措辭也很動人。我沒改動,找到她,交還。

我說:「沒改,我覺得不需要改,寫得很好。」

她開玩笑地收好信,說:「一個字都不幫我改,他媽的白讓你看了。」

我問:「你喜歡樊軍啊?」

她搖搖頭說:「是愛。」

-04-

樊軍是我們學校的一道光。成績好,演講比賽拿過獎,還會彈鋼琴。他媽是教委的主管,他的照片被放得很大掛在學校櫥窗被我們膜拜。

我經常可以看見他背著書包、推著自行車從校道走過,路過的老師和他打招呼,他熱情洋溢地招手,像個太陽。

我跟薛一玉說:「我覺得吧,他也是個很老實的人。」

她撇撇嘴說:「我就喜歡老實人。」

我很少打擊人,但聽到薛一玉說這話,還是不屑地笑起來,但突然就不笑了,我看見陽光下她的一頭黑發。

剛才居然沒有留意,也許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在意過她的黃毛,我從不像同桌那樣鄙夷差生的一切,差生只是差生,優等生也可以是黃毛啊。

不過坦白說,她黑發真好看。

她甩甩頭髮說:「怎麼樣,像不像個老實人?」

我點點頭,又搖頭。

她急了:「你什麼意思,我的頭髮染回來了,再沒穿過有洞的牛仔褲,十二少是假的,我怎麼就不能是老實人?」

我說:「不是,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是老實人,可是你還是差生啊,樊軍讀的高中,你能考上嗎?」

她突然沉默了,說:「也是,我媽讓我讀衛校。他媽眼中的老實人,肯定是能上大學的那種,他媽的。」

她點了根煙抽起來。

她補了句:「去他媽的老實人。」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去老地方吃冰,她邊吃邊傻笑。

我問:「你怎麼了?」

她說:「告訴你,樊軍單身。」

我問:「你怎麼知道的?」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日記本,是以前那種上鎖的,鎖已經撬開了。

我問:「這是什麼?」

她得意地說:「樊軍的日記,我昨晚去他教室偷出來的,哈哈哈!」

我看這爛掉的鎖跟狗啃的一樣,就問:「你是怎麼打開這鎖的啊?」

她張開嘴,我看見一絲血跡,牙齒還有個缺口。

她說:「他媽的老子崩壞了一顆牙。」

我哈哈大笑,腦補她剛得手時的手忙腳亂。我也好奇地翻開樊軍的日記,艾瑪,這簡直是個黨員的手抄章程啊!每一頁都洋溢著對大好前程的向往,每一句都透著濃濃的優等生氣息。我扔回給她,說:「你放棄吧,搞不定的。」

她不接碴兒,說:「我決定了,我要追他。」

-05-

她真的開始追樊軍了,跟追命一樣。

聽說有一天她躲在琴房的窗簾後面聽樊軍練琴,她的衣領上飛來一只螳螂,她一聲尖叫裹著窗簾滾了下來,披頭散發出現在樊軍面前,把他嚇尿;

學校聯歡晚會,她喝多了酒,壯著膽伸手邀請樊軍跳舞,當時那氣氛挺好,一慫恿,樊軍答應了,爽快地伸出手,然而這不爭氣的差生接過他的手,把晚上吃的炒面紮紮實實吐在了他的手心;

她還在樊軍晚自習下課後,攔住他,說要削桃子給他吃,她把刀拿出來的那一瞬間,樊軍腿軟,踩溝裡摔得一身濕。

樊軍打聽到我是她的好朋友,拜托我勸勸薛一玉。他說,只要放過他,他什麼都可以給她。我聳聳肩:「她就想要你,給嗎?」

樊軍一度想轉學。

然而,一年後,她真的追到了他。

對,沒錯,你沒聽錯,她真的追到了他。差生追到了優等生,我簡直要為她鼓掌,她追了整整一個初三,樊軍躲了她整整一個高二,最後樊軍挽著薛一玉的手參加了她的初中畢業晚會。

不過,差生終歸是差生,盡管她染黑了頭髮,穿了規規矩矩的牛仔褲,盡管十二少是假的,但她仍然沒考上高中。

她連衛校都沒上,去了很遠的一個師范中專。

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她過得很開心,我們很多人一起去吃冰,吃到一半,看見樊軍在不遠處揮手,她笑著對我們說,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來接我了,先走了。然後她蹦蹦跳跳挽著樊軍的手離開了,那幸福的模樣,很動人。

出發念中專之前,我去送她上大巴,發現就她一個人。

她轉身,一頭黃毛。

我問:「你的頭髮怎麼回事?」

她說:「我們分手了,你說得對,我們差生終歸是差生,跟你們不是一國的。」

我說:「但你變得更好了,就不要再變回去了呀。」

她嘆了口氣:「唉,明明是個差生,裝什麼優等生。」

她說完就上大巴走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敢肯定,薛一玉很傷心。我看到她的新牛仔褲有破洞,那破洞,分明是生生用手撕的。

我一個人在老地方吃冰,遇到了樊軍。

我問樊軍怎麼回事,他不吭聲。

我說:「你就是看不起差生。」

他瞥了我一眼,不屑地回答:「你知道什麼?」

我生氣地說:「我當然知道!我知道薛一玉愛你,我知道她自己也不想做一個差生,她爸把她拋棄了,她每天下課了還要去幫她媽賣桃子。

她也不想做個差生,她只是成績不好,她努力試過了就是好不了,她只不過是個差生,並不是不配愛,你只不過是個優等生,但你懦弱不敢愛,你才是差生!」

樊軍依然不吭聲,眼睛紅紅的,走掉了。

我嘆了口氣,想起薛一玉寫給樊軍的信,有時候我想,倘若不是因為成績差,她應該是個非常優秀的女孩,可是就因為這該死的成績,讓她變成了一個差生,好像什麼都不配擁有。

-06-

一年後樊軍考上大學,在鎮上擺酒,我也參加了。

吃完飯出來,我看見薛一玉站在餐館外的一角。我開心地跑過去。

她說:「去吃冰?」

我說:「好!」

我們又去了老地方,一開始我們絕口不提樊軍。快吃完了,她問:「樊軍擺酒來了些什麼人?」我一五一十地跟她說,有誰有誰。

她鄭重其事地問:「有沒有馬子?」

我說:「看樣子沒有,高三怎麼可能談戀愛啊。」

她有些寬心地點點頭。

我問:「你這一年讀書怎麼樣?」

她笑了笑:「我沒讀。」

我很驚訝:「可我看著你上的車啊。」

她頓了頓,突然眼淚掉下來了。

我趕緊給她擦眼淚,我說:「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讀書?」

她說:「你放心我會讀的,我都計劃好了,他考了北京的大學,我也要去北京,他上哪兒我就上哪兒,他媽不同意,我就做一輩子的老實人,什麼時候通過考核什麼時候就是我的新天新地。」

我說:「你先告訴我這一年幹嘛去了?」

她說:「報完名,我發現自己懷孕了,第二天我就退學了。打掉孩子以後,我去打了一年工,我誰都不敢見,我媽都不知道,她賣了多少桃子才供我上學,如果告訴她,等於是捅了她一刀。」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沒讓我告訴樊軍,甚至也沒有去找樊軍送上什麼祝福,她說這是差生造的孽,不用優等生來還。但她在樊軍去北京讀書的第二天也去了北京。

我很欣慰,依然是我送的她,她染回了黑發,在火車車窗裡對我微笑,一如初中時她路過我的教室,我看見的那個冷漠又敏感的她。我很想告訴她,就算她依然是黃毛,穿破洞牛仔褲,成績墊底,我依然覺得她是個優等生。

火車鳴笛,開動了。

我在心裡祈禱她是去往一個充滿了希望的地方。

-07-

又過了一年,我初中時的老同桌打了個電話給我。他剛去北京讀大學。

他說:「喂喂喂,還記得那個黃毛嗎?沖著你笑的,叫薛一二的!」

我說:「是薛一玉啊,蠢貨!」

他說:「對對對,你猜她在幹嘛?」

我說:「咦,她不是去北京讀書了嗎?不知道在哪兒讀。」

他說:「讀個屁啊,她現在在我們學校食堂上班,我打飯的時候認出來了,還是當年那個冷漠臉,我叫她黃毛,她一瓢甩過來差點打死我!」

我打給她:「薛一玉你個大騙子,你不是說你去讀書了嗎?」

她在電話裡不疾不徐地說:「我讀啊,我每天在大學旁聽呢,然後還在食堂上班,管吃管住,還有薪水,我不需要我媽賣桃子了。」

我心裡一酸:「你幹嘛這樣呢?你一個飛揚跋扈的差生,我寧願你染著黃毛,身邊有個十二少,做個驕傲的差生,也不要你為了一個男人委屈自己。」

薛一玉在電話那邊笑:「易術你傻啊,我怎麼可能是為一個男人呢?」

「那你為了什麼?」

「我是為我自己的幸福啊,你可不要忘了,我是一個差生,是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差生,我想重生就得讓自己變得牛逼,我其實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了,就算全世界都覺得我配不上樊軍,我也不能成為我自己認為的那種差生。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08-

中間的劇情我不清楚,其實我覺得不重要,那是屬於一個差生的涅槃。我與薛一玉之後來往得少,偶爾會聽到她的傳聞。一年又一年,各自成長,分開旅行,每當我想起她時,都會去打探一下她的消息,然後為她感動。

樊軍讀研後留校,薛一玉用六年時間拿到了自考本科文憑,然後考上了樊軍學校的研究生,統招的。

聽說樊軍挽著薛一玉的手回去見他媽。

他媽哭了,說:「姑娘你辛苦了,你是個老實人,你是個優等生。」

薛一玉一開口就眼淚直流,她問:「阿姨,我配得上樊軍了嗎?」

他媽說:「配得上配得上,除了你再也沒有人配得上。」

她是個優秀的差生,哪怕她一頭黃毛,穿著破洞牛仔褲,眼睛依然很亮。

內容簡介

實力作家易術全新力作,虹影、李碧華等知名作家推薦,實力派文字映像。一場被紀念的「遺憾與遺忘」。

-作者-

易術,出生於1982年1月15日,湖南人,現居北京。80後作家代表人物,曾出版《我丟失了我的小男孩》《字母的童話》《蝴蝶飛不過滄海》等十餘部長篇小說。十點讀書經授權發布本文,轉載請聯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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