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餘秀華離了婚,但她想要的情愛還不知道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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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人間》 的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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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餘秀華沒愛過幾個男人,但每次都很痛苦。其中有個文人,年紀比她大許多。她表白遭拒,哭了一整夜,最後胃疼得不得了,吐了血。

  • 餘秀華早想離婚,但父母不同意,要保持家庭完整,不能讓村裡人笑話。她後來打電話跟丈夫談判:這個月回來離婚,就給他十五萬,下個月回來,減為十萬。

  • 餘秀華離完婚,坐在計程車裡說,「好像沒什麼感覺。」「我為她感到悲涼,」范儉說,「你以為你改變了人生,結果好像沒什麼改變。」「難道還有明天,可惜還有明天。」餘秀華的這句詩被引用在紀錄片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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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秀華曾經試過討飯。這件事,在范儉之前,她沒跟別人說過。

那是2010年左右,餘秀華還沒有寫出《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離出名還早,她想給自己謀個生路。「父母會老,丈夫靠不住,兒子會有自己的家。如果還想活下去,遲早會有(討飯)這一天。」她對范儉說。她去荊門市,觀察天橋上的乞討者如何行乞,自己也跟著拿了一個破碗。「沒有搞成。我就是跪不下去。」2015年初,餘秀華向范儉回憶這段往事,哈哈大笑。「她並沒有把它當成一件很沉重的事。」范儉吃驚。「如果以後走到這一步,我可能還是會去(討飯)。」餘秀華笑完又說。這些都被記錄在范儉的紀錄短片《一個女詩人的意外走紅》裡。這部短片是2015年1月,餘秀華以「腦癱女詩人」之名爆紅後,優酷邀請范儉製作的。聊乞討事件,對范儉來說,是個「臨界點」。「拍人物,到臨界點之後,她會打開自己。不過是否百分百的打開,我也不敢確定。」范儉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這次拍攝後,他決定把餘秀華拍成一部紀錄長片。2016年11月,這部名為《搖搖晃晃的人間》的紀錄片,在阿姆斯特丹紀錄片節(IDFA)上獲得長片競賽單元評委會大獎。

成片後,餘秀華看了樣片。看完她給范儉發微信,一類調侃:除了主角很醜,其他的都很美;另一類沉重:家鄉變了,我也寫不出那樣的詩歌了。

《搖搖晃晃的人間》海報。(范儉供圖/圖)

1

詩歌界會罵我

2015年初,范儉到達餘秀華位於湖北鐘祥市橫店村的家時,新媒體都在傳播《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和腦癱女詩人的傳奇,傳統媒體則從四面八方向餘秀華家撲來。每天至少有十撥人來找餘秀華。多半是記者。碰到不著調或不投機的記者,餘秀華不客氣。「你說你的問題有多與眾不同,最後都落入了俗套。」餘秀華疲憊地滾倒在床上,對著電話那一頭的記者大聲喊,喊完又嘎嘎笑個不停,仿佛為自己的惡作劇得意。「大多數時候,她很開心。」范儉回憶。來找餘秀華的,有粉絲,有要獻愛心的,還有人要找她拍電影。「說得天花亂墜,想讓餘秀華把她的故事都告訴他們,參與編劇,」范儉回憶,「還說要找一線女明星,但投資只有300萬。」拍電影的事,餘秀華也聽得兩眼放光。范儉建議她先看主創是什麼人,又提醒她:「300萬,怎麼可能找一線女明星呢?」電影最終沒了下文。餘秀華對范儉的信任是慢慢建立起來的。第一次去橫店村,大部分時間范儉只拍,不發問。只偶爾聊聊餘秀華的童年、日常,也講范儉自己的家庭、婚姻,講他姐姐的離婚。范儉和同事比別人認真。為拍一場雪景,攝影師直接趴在地上。餘秀華看在眼裡。時間長了,餘秀華會跟范儉講她的遭遇。一次在成都參加書店活動,突然沖出幾個只穿短褲的肌肉猛男,攔腰把餘秀華抱了起來。照片登在報紙上,餘秀華向范儉抱怨:「我成了這樣一個角色,詩歌界會罵我,會覺得我這是瞎胡鬧。」後來,餘秀華去北京參加新書記者會,幾撥記者搶著用專車「護送」她去武漢。她沒理,跟著范儉坐火車。范儉先後去了六次橫店村,最久一次待了十六七天。餘家住不下,團隊五個人住在附近小鎮的旅館,除了睡覺,基本上都在餘家,一起吃飯喝酒,有時還幫著插秧幹活。去橫店村前,范儉看了所有能看到的餘秀華詩歌,去了後,才發現那些詩全是她實實在在的生活:照顧她的父母,不怎麼回家的丈夫,家門口的樹。「她的詩歌不是靈光一現,生活經歷就是她詩歌的源頭。」餘秀華家擺著她寫在筆記本上的詩稿。那是2009年她有電腦之前的作品。餘秀華小腦不健全,手腳不靈光,寫字格外用勁,那些詩句因此力透紙背。其中一首寫道:「我把我的殘疾/鐫刻成兩條魚/純白的瓷瓶上/它們背道而馳。」「她的身體限制了她的靈魂。」范儉解讀。魚的意象,被范儉反復用在了紀錄片裡:魚、餘諧音;背道而馳的兩條魚,就像詩裡寫的那樣,象徵了她的肉體和精神。
2

從未真正做到的愛情

2011年,范儉拍完紀錄片《活著》,講述汶川地震後一對喪女的夫婦再度生育的故事,從此格外關注從家庭、情感層面挖掘人的內心。《搖搖晃晃的人間》裡,他用餘秀華對愛情的強烈渴望作為主線。有人統計,餘秀華2014年到2015年1月20日公開面世的詩裡,「愛」出現了一百四十多次。在楊錦麟的節目裡,餘秀華直言:「切膚之愛和靈魂之愛,我都沒真正經歷過。我還是不甘心。」「有人說我的詩是蕩婦體,」她還在那次節目上說笑,「我就是蕩婦怎麼著吧?」「蕩婦」的指稱,來自標題聳動的《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標題本是餘秀華和詩友的一場玩笑。但詩歌本身,「是她的情感抒發,過於強烈,以至用詞過猛」,范儉說,餘秀華有過相關的真實體驗:愛上一個人卻被拒絕,想發生什麼,又沒能發生,「她要用詩歌宣泄強烈的情感」。餘秀華19歲那年,母親做主,把尹世平招贅做了女婿。尹世平外出打工時,兩人相安無事,回家就不太平。兩人分房住,只要在一個房間,必定吵架。「他看我老在電腦前寫詩就不順眼,我看他在那兒也不順眼。」餘秀華不忿地說。對愛情的渴望,餘秀華從來不加掩飾。早期的詩稿裡,她會密集地專給某個人寫很多首詩,那人的姓反復出現在詩中。後來的《我愛你》裡,她寫道:「如果我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我的詩歌/我會寄你一本關於植物的書/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告訴你稗子那提心吊膽的春天」。范儉這樣理解這首詩:「她喜歡一個人,擔心自己是稗子,配不上人家麥子。」在片中,餘秀華和她欣賞的男詩人在一起時,會毫不掩飾地開懷大笑甚至調情,這是她在家面對丈夫時絕不會有的舉動。更旺盛的熱情在鏡頭外。「如果有真正喜歡的人,她會用更強烈的方法去追求。」范儉對南方周末記者說,「有些東西是我拍不到的,她也不想讓我拍。」餘秀華跟范儉聊過她愛過的人,雖沒幾個,但每次結果都很痛苦。拍攝期間,餘秀華愛上一個比她年紀大許多的文人,表白後遭拒。「她哭了一整夜,最後胃疼得不得了。疼到後來吐血了。」那一整夜,范儉陪著她,沒有開機拍攝。

「過去二十多年,餘秀華最想得到的就是愛情、由愛情產生的情欲。但都沒真正做到過。當她有能力掌控人生時,她就想去做到。首先要解除不自由,就得離婚。」范儉說。

2009後,餘秀華開始用電腦寫詩,並結識了很多詩人。在此之前,因為手腳不靈光,她寫字格外用勁,那些詩句因此力透紙背。(范儉供圖/圖)

3

憑什麼你那麼傷心呢?

餘秀華早就想離婚,但父母不同意,理由是:要保持家庭的完整,不能讓村裡人笑話。餘秀華不在乎別人說她蕩婦,卻怕「出了名就把老公蹬了」這種罵名,也怕離婚會害兒子找不著媳婦。餘秀華問范儉的意見。范儉跟她講他姐姐的例子:也是想離婚,也糾結了很多年,也不希望兒子受傷害,結果自己很受傷。他鼓勵餘秀華過自己的人生。趁尹世平農忙回家,餘秀華準備攤牌。她預先告知范儉,范儉把機器架好,做好拍攝的充分準備。片中,餘秀華和尹世平那場爭吵,夾雜著謾罵,格外真實。尹世平不肯離婚。餘秀華恨恨地走回自己房間,散著一頭亂發,坐在床上哭。這是片中餘秀華唯一一次哭的畫面。「你會發現她後來變強大了,面對這種事她不用哭了。」范儉說。離婚尚未成功,餘秀華被邀請去參加她的詩歌研討會。與會者大多是男性,他們讚美、抒情、品頭論足,餘秀華泰然自若,臉上掛著笑。有人說她是中國的艾米麗·狄金森,她堅決地說:「我不是。狄金森獨一無二,我餘秀華也是獨一無二的。」餘秀華被各種機構評為年度人物、女性榜樣。范儉跟她「跑場」,常看著她一下場就累得躺倒。一上台,又巧舌如簧、妙語連連。在深圳,范儉提議帶她去看海。餘秀華沒看過海,也怕水,甚至連水稻田都怕,她走路本就不穩當,在水裡就更容易摔跤。面對海水,餘秀華遲疑了很久。范儉在一旁鼓勵她,慢慢地,她跨出了第一步。離婚的事,餘秀華問了很多人,還咨詢過律師。後來她打電話跟尹世平談判:這個月回來離婚,就給他十五萬,下個月回來,減為十萬。婚終於離成了。餘秀華的母親淚流不止,罵她「心硬」。餘秀華追著她到屋外問:「我離婚是醜事還是壞事?憑什麼你那麼傷心呢?」范儉把餘秀華的「心硬」理解為強大:「一個是經濟上的獨立,一個是認識那麼多的人,見識那麼多的世界,給了她人格上的自信。到後來,她觀念上變得非常強大了,她不介意任何人的評判。」
4

還是不要得罪地方上的人

熱潮到了後期,有人發表意見:「你不應該參加那麼多活動。」餘秀華回答:「人生並不只是寫詩這麼一件事。我做所有這些,都是讓我的人生變得更豐富,哪怕我不寫詩了,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剛出名時,餘秀華總是冷言冷語,拒絕起人來也不拐彎抹角。一次活動,主辦方要把當地作協主席請上台。餘秀華說,他上我就不上。「後來好像又和好了。」范儉笑著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她還是當上了鐘祥市作協副主席,也成了湖北省作協的簽約作家。「她也意識到,畢竟她們家還在那兒,還是不要得罪地方上的人。」餘秀華離完婚,坐在計程車裡說,「好像沒什麼感覺。」「我為她感到悲涼,」范儉說,「你以為你改變了人生,結果好像沒什麼改變,這種悲劇性帶有宿命感。在情欲上,她對於未來又抱有期望,這又會帶來更多的悲劇和痛苦。」「難道還有明天,可惜還有明天。」范儉把餘秀華的這句詩引用在紀錄片的結尾部分。餘秀華還在寫作。「她出了三本書,到現在,發行量大概有26萬本。」范儉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餘秀華後來跟范儉感嘆「物是人非」。母親肺癌病逝,橫店村也變了。紀錄片拍攝接近結尾,新農村開發,田野和池塘沒有了,「現在蓋上了一排排長得完全一樣的房子」。餘秀華家的房子倒是還在。當地政府計劃把它開發成一個景點,畢竟,餘秀華目前依然是整個鐘祥市最有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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