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富蘊縣「三號坑」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候,人們真的被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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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述今,一位生長於新疆的退休大學教師,自駕60多萬公里踏遍了神州疆土,去探尋一個個不為人知、卻又不容忘懷的真善美之地。而這個遠在阿勒泰富蘊縣境內的神秘「三號坑」,令他牽心動肺,為此寫下這篇文字,有含著淚水的榮耀,也有不該被遺忘的真相。

「當三號坑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候,人們真的被驚呆了」

起初聽說,有人在三號坑面前淚流滿面、長跪不起,我不太理解:不就一個礦坑嘛,值得這麼誇張嗎?而當我真正走進了三號礦坑的歷史,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我也抑制不住滿腔熱血在迸湧,因為我深深體會到,唯有長跪才能表達我此刻的震撼,虔誠,敬重和感動。

興衰百年的可可托海礦坑,曾是國家的頂級機密與頂級財富。

三號坑,位於新疆富蘊縣可可托海鎮。在哈薩克語中,可可托海是「綠色叢林」之意,但那礦坑偏偏是粗糙醜陋,寸草不生,像阿勒泰山脈中一塊被剜去的傷疤,令人心痛。

小時候就聽說,阿爾泰山是座金山,那裡的老人都知道金子藏在哪裡,但從不示人,只是在極其困難的時候,才去摳上一點渡過難關,由於從不貪婪,那裡的金子取之不盡用之不完。後來才知道,這裡還有比金子更金貴的東西。

是誰最先發現了這裡的寶藏?據說當年有個蘇聯地質學家,在額爾齊斯河的泥沙裡發現了稀有礦石的蹤跡,逆流而上,追蹤到了可可托海。1935年,蘇聯地質隊正式進入阿勒泰,發動當地牧民四處采集礦石標本加以收購,經過重重篩選,最後把開采點定到了三號礦坑的位置上。

到了1950年,蘇聯人開始大量湧進,可可托海這個偏僻的彈丸小鎮,竟然聚集了近四萬人!說俄語的專家、教授、搞科研的、講學的,掮客官商伴隨其中,學者奸細混跡其裡。他們從三號坑挖走了多少寶貝,價值多少,我們無法知道,而他們像賊一樣地竊喜。善良到近乎愚昧的中國人,從來沒有想過跟「老大哥」算帳。但是,中國人能夠看到的,是三號坑的日漸加深;是每年夏季,額爾齊斯河漲水的時候,蘇聯人拉運礦石的貨輪,一直開到布爾津,然後絡繹不絕地滿載而歸,留下的,是貨輪煙囪裡冒出的一股股黑煙,以及堆積如山的礦渣。

空寂的三號坑令筆者傷懷,它難道不像一只被擠幹了乳汁的乳房?擠出自己的「乳汁」,哺育自己的核工業,償還蘇聯債務。

歷半個多世紀的采掘,三號礦脈由原先高出地表200多米的山巒,變成深143米,長250米,寬240米的礦坑,一圈一圈的內壁旋環車道,狀如古羅馬的巨型鬥獸場。

這裡深藏著國家的最高機密。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起,「可可托海」這個地名,完全從中國地圖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111」這個神秘編號。直到1981年,可可托海礦區周圍還設有三道關卡,任何人進出礦區,都必須持有新疆公安廳開具的邊防通行證。

神秘至此,普通百姓們哪裡知道背後的故事。因此當三號坑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候,人們真的被驚呆了,原來,這裡竟是一個世界公認的「地質聖坑」,中外地質學者心目中的「耶路撒冷」!

它的價值,無法用數字估量。

目前,世界上已知的礦種,有140個,三號礦占了86種。

稀有金屬鈹、鋰、鉭、鈮、銫……,有色金屬銅、鎳、鉛、鋅、鎢、錳、……,非金屬礦物雲母、長石、石英、重晶石……,珠寶石礦有海蘭石、紫羅蘭、石榴子石、芙蓉石,等等,占人類已知有用礦物種類的60%的礦種。而鋰、鈹、鋮、鉬、銣、銫、鉿、鈾、釷等多種稀有金屬,及放射性元素,占到當時大陸總儲量的九成以上。其中鈹資源量居中國首位,銫居全國第五、鋰占全國第六、鉭占全國第九。其規模之大,礦種之多,品位之高,成帶性之分明,為國內外罕見。

門捷耶夫化學元素周期表上,原本沒有的7種稀有元素,是靠三號坑的發現填補上去的,僅此一條已夠炫耀天下!

在可可托海地質博物館裡,每塊礦石都有傳奇的故事,獨特的價值

聽說有人在這裡,采到過16公斤重的海藍寶石;17公斤重的黃玉;60公斤重的高含量鉭鈮單晶礦;500公斤重的水晶塊;12噸重的石榴石;30噸重的綠柱石晶體。一位中國工程師韓風鳴在這裡發現了一塊「奇石」,全世界頂級地質學者、礦物專家誰都看不懂,愣是無法定名。1984年,它終於被權威的國際礦物學會確認為世界上首次發現的新礦物,按慣例要用發現者的名字命名,但被韓鳳鳴拒絕了。最終,這顆僅僅5克重、天下無雙的的寶貝,被賦名為「額爾齊斯石」,捐給了可可托海地質博物館,成了鎮館之寶。

小小石片5克重!它舉世無雙,拿多少鑽石翡翠也換不了它。

然而,要拿這些稀世珍寶,跟能夠製造核武器的鈹銫鋰鉭鈮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我無意在此做礦產知識的科普,但是我們應該知道,蘇聯人最先垂青的綠柱石——鈹,是運行核反應堆不可或缺的原料;銫是火箭發動機的理想燃料,人類最精確的「原子鐘」就源自於銫;而從鋰礦石加工提取的同位素鋰六,更是引爆氫彈的重要動力。

蘇聯人用三號坑的稀有資源,支撐起了冷戰時期最具威懾力的核武裝,發展起了與西方媲美的太空太空技術,倘若蘇聯沒有衛星原子彈何談社會主義陣營的「東風壓倒西風」?更何談解體以後的俄羅斯,至今敢跟美國叫板的底氣!三號坑最初期的受益者,不用說,是當年的蘇聯「老大哥」。而當時「一窮二白」的中國,也曾經善良天真地指望著依靠「老大哥」,用資源換技術,發展起自己的尖端國防科技體系。

但是,「背信棄義」的那一天終於來了。1960年7月,蘇聯人單方面撕毀對華經濟援助協議,撤回專家,拆走設備,並逼迫大陸限期還債。當時,大多數中國人並不明白這對中國意味著什麼樣的災難,更沒有人知道,這對於三號坑的命運又意味著什麼?

難怪有人還沒有走到三號坑就泣不成聲

回想 和「老大哥」翻臉的滋味,我們這些新疆兵團的子弟們感受最為深刻,最為直接。因為蘇聯的背信棄義,意味著新疆由祖國的大後方,突然變成了大前線,意味著千里邊境,可能變成千里戰場,意味著「紅莓花兒開」的歌聲,變成了「鐵列蓋提」的槍聲,意味著發生數萬中國邊民在挑唆蒙蔽之下,趕著幾十萬牲畜「投蘇外逃」的事件——這就是著名的「伊(犁)、塔(城)事件」。

就在1962年那個冬天,我父親突然從兵團農業連被抽調到武裝連,沒有來得及訓練,就和他的戰友們扛起搶,告別了家人,開赴到塔城荒無人煙的中蘇邊境,在冰山雪嶺上駐守設防,同時阻止受到煽動的邊民盲目地驅趕牲畜外逃,斬斷蘇聯間諜的越境策反陰謀。

今日的中俄邊境不再「有邊無防」,但武裝巡邏從來容不得半點松懈。

在那裡,我們第一次看到了匆忙用鐵絲網豎起的「國境線」,看到了父親的巡邏分隊和蘇聯的巡邏分隊,在鐵絲網的兩邊互相對峙,也親眼目睹了蘇聯直升機越過邊境線,在我們屋頂上快意蠻橫,轟鳴著盤旋掠過。自此,我第一次有了「國家意識」,並開始逐漸理解「國家、國土、國民」的含義。

三號坑當然也難逃厄運:由於蘇聯單方面撕毀對華經濟援助協議,可可托海礦區所有的蘇聯先進設備,礦業機械、地質與核能的工程專家,都在一夜之間撤走了。昨天的大哥突然變成站在面前的「殺手」。中國人結結實實地領教了一次被老大哥背信棄義地拋棄、被出賣後的慘痛與無奈。

然而令蘇聯人沒想到的是,毛澤東主管下的中國不吃那一套。中國人開始餓著肚子,咬緊牙關,建設自己的核工業,發展自己的核武器。可可托海三號坑沒有倒下,相反,它除了為秘密研制的中國「兩彈一星」提供原料外,還挑起了另一副「國之重擔」——替中國償還蘇聯債務。

1963年,二機部秘密派出一支部隊,從新疆鋰鹽廠押送了30噸氫氧化鋰到四川,用來提取重氫氘,它的鋰原料正是來源於可可托海的三號坑。四年後,它們引爆了中國第一顆氫彈。國難之際,三號坑只能加速擠出自己的「乳汁」,哺育自己的核工業,償還蘇聯債務。

在極度嚴寒中使用著最原始的工具,這些三號坑的采礦者們至今籍籍無名

聽老人們說,那時候幹活沒有上班下班,除了吃飯睡覺都在工地,幹部工人都一樣,而且幹部的夥食標準,還低於工人。幹部一天只能喝四碗糊糊,而工人則是一天六碗。起先,還能吃到摻雜著麥殼、沙子的饅頭,後來到了最困難的時候,連最基本的糊糊都保證不了了,饑餓的人們拖著浮腫的雙腿繼續堅持上工。與此同時,一車車的稀有金屬礦石,仍舊在武裝警衛的守護下源源不斷地運出。而礦物質的放射性危害,也正悄悄侵蝕著采礦者們的健康,悄無聲息地侵入人們的機體。

當時,我們這些兵團後代,一幫半大小子,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子楞勁,擅自串聯了十幾個同伴,離家跑到了三號坑附近的「白楊河」——這裡駐紮著生產核原料的一個兵團連隊,全部由復轉軍人組成,產品「鈾」代號為「111」。我們用最原始的方法,把礦石敲碎,然後倒在水裡泡,等水慢慢濃縮成濃稠的醬汁,再灌進特制的陶瓷缸裡封存,再裝車拉走。而全部的防護措施,就是一雙膠皮手套,和一塊膠皮圍裙。我們胸懷著萬丈激情,為「反帝反修」的事業,做著最最光榮的奉獻。但是後來,大人們堅決不讓我們接近工地了,他們說:「幹這活將來生不了孩子,幹這活要得病,要早死……」

我漸漸懂得了三號坑的痛:它比白楊河的環境更險惡,有的人永遠地倒在了這裡,默默與三號坑相依相伴;有的人帶著自己終身的殘疾走了;也有人帶著遺傳給下一代的,致命的放射基因!這裡留下了幾代建設者的大好年華,他們獲得的,是國防科工委寫來的一紙感謝信,上面寫著「為國分憂」這四個沉甸甸的字。

難怪有人還沒有走到三號坑就泣不成聲,難怪有人在這裡長跪不起,原來這裡埋著一代人的忠貞,埋著無數不舍的心魂!

三號坑的冬季低溫可達零下-57℃,嚴酷的生存極限,丈量出國家意志的堅韌。

中蘇交惡,「老大哥」使出的一大狠招就是限期逼債。中國欠了多少錢呢?周總理曾在人大報告中宣布:中國欠蘇聯的各項借款和應付利息共計14億600萬新盧布(其中大部分是抗美援朝戰爭軍事物資的貸款和利息),折合人民幣52億餘元。按照協議,這些外債必須在1965年前全部還清。這52億元要撂在今天,一個演藝圈的爛藝人都能掏得出來,可是在當時災害連連、饑荒遍地的中國,若是拿農產品還債,那無疑是從老百姓口中奪食啊!

中國主管人的目光,別無選擇地投向了可可托海三號坑。

偏偏在這時,日本人也拋來「好意」了。他們說:你們不是鬧饑荒嗎?我們拿一公斤糧食來換你們一公斤的「廢礦渣」怎麼樣?是的,可可托海的礦渣堆積如山,而我們的百姓也正饑腸轆轆,但是,這時候的中國人,已經不是「甲午戰爭」時期的中國人,即便是礦渣,又豈容賊人覬覦。礦區的人們這樣說:「寧願餓死,也要把日本人饞死。」

然而,三號坑還能從它的軀體中擠出多少乳汁,來支撐中國挺直的脊梁呢?

人們來這裡尋找的是什麼?

誰都知道借債還錢,天經地義。何況,能否償還蘇聯債務,簡直是中國國家信用的試金石。但是當時的中國實在是太窮了!逢上天災人禍造成的大面積嚴重饑荒,再加上決策層咬牙跺腳、「勒緊褲腰帶」也要自主研發的「兩彈一星」,還能用什麼還債?農產品自然是首選,然而債主要求雞蛋、蘋果要過篩子,大了小了都不要;豬肉要卡膘,肥了瘦了都不行——這簡直是從老百姓口裡奪食,在大饑荒裡奪人命啊!

這時候,只有三號坑的稀有礦石能擔當「國之重托」。

停采後的三號坑積水成湖,美麗絕倫,令人難以聯想起當年「功勛英雄礦」的名號

在六十年代初,按當時農產品與礦產品價值的對比,一噸普通礦砂,能抵幾噸農產品,而一噸稀有礦產,更是貴過幾十噸,甚至上百噸農產品。有資料證實,三號礦坑大約承擔了償還全部蘇聯債務的47%份額!試想,假如沒有這個47%,我們還要拿出多少農副產品抵債?我們還要承受多少饑民的生命悲劇?

就這樣,為了早日向蘇聯還債,也為了中國自己的「兩彈一星」研制,三號礦開始了歷史上強度最高的開采,從1961年冬天開始,200名黨員和骨幹組成突擊隊,在礦區不斷進行劇烈的爆破和外擴,可以說超越了礦脈開采強度的極限,一度造成了大量塌方滑坡的事故發生。可以想像,這些事故搭上了不少建設者的生命。

所有這些付出的結果,是1964年,大陸提前一年還清了欠蘇聯的全部貸款和利息。

這也是不同凡響的一年!——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在羅布泊沖天起爆,隨後便做到了導彈運載原子彈的實驗成功;接著,1967年第一枚氫彈爆炸成功,1970年中國的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升空,一時間《東方紅》樂曲響徹太空,震動了世界。

這消息讓可可托海一片歡騰,許多人忍不住淚水橫流,因為所有這些成功,無不凝聚著可可托海人的心血。這顆耀眼的衛星,所使用的精確到十億分之一秒的銫原子鐘,正是可可托海出產的銫鎦石提取的銫!

奢華美麗的海藍寶石,在當年的可可托海俯首可得,卻無人理睬

從中國核工業和太空夢想的起飛,到尖端科技「大國利器」的誕生,哪個沒有可可托海的貢獻!三號礦,因此被稱為「英雄礦」、「功勛礦」。然而年復一年,隨著開采難度的加大,隨著中國更多金屬礦資源的發現,它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

1999年11月,可可托海礦坑終於停采了。這個創造過無比輝煌的中國地質「聖坑」進入了「冬眠」。但是在2006年夏季,閉坑7年的三號礦坑重新蘇醒。我們聽說,這一次新探明的礦層儲量更讓人振奮,僅氧化鈹就有300多萬噸。既使那些過去日本人要買的「礦渣」,也在中國的選礦技術提升之後,成了我們自己的「寶貝。」

如今,當我駕車穿越阿勒泰山脈和清澈的額爾齊斯河時,見到的是絕美的風景,和一撥一撥的遊客,可可托海旅遊熱,和額尓齊斯大峽谷旅遊熱,日趨火爆,人們來這裡尋找的是什麼?

可可托海給了我們大自然的豐厚饋贈,永遠具有某種令人遐想的魅力

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神舟飛船已做到了與天宮一號的對接,我們對太空已不再陌生。但是人類對腳下的地球卻仍舊知之甚少。「上天容易入地難」,三號坑才挖下去二百米,就獲得如此大的收獲,那麼,再挖到兩千米呢?我堅信,在這裡每掘進一公分,都會給人一份新的驚喜,因為它的蘊藏,太厚太厚,它的秘密,太多太多。

如果我有能力,一定要在三號聖坑的身邊,立起三塊大碑。

第一塊是科學碑。寫上門捷耶夫的化學元素表,並特別標示出,從這裡發現的七種新元素。

第二塊是史事碑。寫上三號聖坑對蘇聯人的貢獻,對中國人的貢獻,對當年社會主義陣營的貢獻,對穩定世界和平的貢獻。

第三塊是英雄碑。要銘記所有對三號聖坑做出過重大貢獻的人,來這裡工作過的科學大家——核彈之父錢學森,地質之父李四光等等。甚至於,那個叫阿牙闊孜拜的「探險者」,不管他是俄國土匪還是蘇聯間諜——英雄不問出處嘛。

在這個滿載悲歡記憶的礦坑面前,我思緒萬千,無以言說。

最後,也最為重要的是,對那些獻身在這裡的每一位建設者們都要銘記其姓名,讓他們的魂歸聚碑上,別再是孤魂野鬼。

有條件去五台山、峨眉山,燒香拜佛的人們,去一趟阿爾泰山吧,去看看可可托海,去看看喀納斯,去看看額爾齊斯大峽谷,看看那裡絕美的景色,順便,也去看看三號坑,不必燒香,也未必磕頭,能夠為前人們鞠上一個躬,獻上一束野花,讓他們感受到子孫後代不變的敬意!

本文來源:微信公眾號「浮生場」 作者:楊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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