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6歲男童的枯井,為什麼沒有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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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豐

河北保定蠡縣一個6歲男童跌入自己田裡的枯井,107小時的救援後,最終發現了孩子,但是他已經沒了呼吸。媒體試圖寫出一篇感人的救援報導,但是有常識的人知道,掉進深井4天,救出來多半也是沒希望了。當地政府對這種無望的救援投入了巨大的熱情,這當然是值得肯定的,生活在城市的人們會發出幼稚的追問:為什麼不蓋上井蓋?為什麼不在井邊豎一塊安全警示牌?

資料圖:水井(文圖無關)

《新京報》記者梳理髮現,2015年起至今,不到2年的時間,僅各地媒體公開報導的意外墜井事件就達到29起,31名墜井者中,近8成是兒童,這些落井兒童有一半未能搶救過來。考慮到中國媒體的新聞判斷,普通落井事故,媒體一般不會報導,廣大農村的墜井事故數量可能更為驚人。對農村兒童尤其是留守兒童來說,枯井已經成為最危險的所在。蠡縣6歲兒童墜井事故能給我們提供一些基本信息:井深達40米,井內直徑27公分,變徑管以下小於27公分。正是這種獨特的構造,給救援帶來了難度。這口井深達40米,但是卻已經幹涸,抽不出水來,那些還能正常抽水進行灌溉的井,應該都在50米以上了。這就是華北平原的地下水狀況,自90年代以來,環境惡化加劇,尤其是城市化加速推進以來,華北平原的地下水不斷下降。這口建於1997年的井,在當時應該是灌溉的主力,如今卻只能廢棄。

新聞圖:救援現場

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過程,同時也是農村井不斷變深的過程。我小時候,全村幾百人,都從兩個打井裡打水做飯,那種井,井口直徑有1米5,水距離地面不過3米,用一根扁擔,一頭用鐵鉤掛著水桶,就能打出水來。因為是飲用水源,這種井的維護很好,用磚頭砌了邊沿。因為井是標誌性地點,不會有人意外墜井,需要防范的,往往是有人想不開跳井自殺——那並不容易,井口很大,井淺,水也淺,很容易就能把人救出來。90年代初,人們突然發現,這口井慢慢幹涸了,而村裡人口並沒有出現大幅增長。每個家庭,只有自己打井吃水。我家的第一口井在院子裡,有6米深,那是當時農村打井深度的極限了。這種井其實是手工打造,用一個鐵桿往下鑽,井的直徑只有只有幾公分,最後一根塑膠管子插進去,上面是一個手動的抽水泵。90年代末,在河北蠡縣農村普遍打造深達40米的機井的時候,我老家所在的豫東平原也遭遇了超級乾旱。人們開始打造機井,這種直徑27公分,深達20米以上的井開始流行起來。這種井的特點是,上面要用變徑管,保證井不會因為土壤的塌陷而破壞。用這種井來灌溉,必須用柴油機動力來帶動高功率水泵,從此,華北平原的土地,再也不能靠自然來灌溉了。農民只知道乾旱越來越頻繁,抗旱越來越難,機井越打越深,他們不知道,地下水的沉降,最主要的原因是城市化。華北地區的很多城市,根本沒有河流,飲用水和工業用水,都只好從地下抽取。我曾經蹲在井邊,觀察過這種深井。通過長長的井管所看到的水面,就像一面巴掌大的鏡子,安靜而恐怖。農村人對井向來有一種敬畏,在這種小口徑機井推廣之前,整個村子只有一口機井,就在我家的田裡。那口井直徑有70公分,井的周圍雜草叢生。母親從來不讓我們靠近,她自己也不敢靠近,一些有關這口井的傳說不脛而走,有人說,打水的時候曾親眼看到裡面有一條巨蛇。在農村,其實這就是安全警示教育,讓我們這些小孩,從來不敢接近這種危險的地方。河北蠡縣男童的悲劇,在當下的中國農村根本無法避免。打造機井是非常隨意的行為,當人們發現原來的井已經抽不出水來,就會重新請人來打造更深的井。田野不是城市的公園,沒有人會豎什麼安全警示牌。在農村生存,你必須牢記哪裡有能吞噬人命的危險。媒體按照傳統套路,試圖暗示村支書有一定的責任,去採訪他,他也借故走開了。在這起悲劇中,即使是遇難男童的家人,也不會怪罪支書,他們只會認命。人們幻想在農村能有一個維護公共利益的機構,事實上這樣的機構並不存在。如果說,中國社會正呈現原子化狀態的話,農村的原子化就更為徹底。在80年代,村裡的小河,會連接幾公里外更大的河,這些不知名的小河會最終匯入那些有名的大河,對一個孩子來說,他可以憑借眼前的小溪而想像一個廣闊的世界。但是,在短短的時間內,所有不知名的河流都消失了,等待孩子的,就只有那些枯井了。

資料圖:機井管材

城裡人會善良而天真地問:村長去哪兒了,為何不管管?其實,很多遠離城市的村莊,甚至連村長也沒有了。本世紀初取消農業稅,農民的經濟處境得到很大改善。但是,由於相應的鄉村財政改革,在很多地方當村長不再是有油水的事情,沒有人再有過問「政治」的熱情。現在的農村,社會結構已經完全變了:人們本質上不再依賴土地,而是在依賴城市而生存。一畝地一年的收入,只相當於在城市打工一個月。青壯年在城市勞作,老年人在農村茍延殘喘。如今,農村的房子越修越好,但是人卻越來越少,沒有人氣的地方,就沒有故事,也就沒有希望。這樣的社會結構,就決定了農村很難生長出一種公共性來,類似「全村廢棄機井普查」這樣的事,不但沒人過問,也沒有人提起。蠡縣那位在地裡收白菜的父親,他應該知道地裡有一口廢棄的機井,只是沒有給孩子們講過而已。我小的時候,農村還有河流,父母嚴禁我們私自下水,發現違規就會暴揍。人們只能靠這種方法來應對風險,離家越遠的田地,鬧鬼的傳言就越多。婦女和小孩,往往不敢一個人前往,這種迷信,卻也在一定程度上起著保護作用。我想,收白菜的父親和他的孩子,他們在田裡的身影應該是孤獨的,如果是以前熱火朝天的田野,周圍的人也會提醒一句。這就是農村的現實。這口被廢棄、被遺忘的機井,不就是整個農村的寫照嗎?和這口井一樣,農村也在不斷下沉,它只是在出了驚天悲劇的時候,才會被人關注。不斷變深的機井,形成一種恐怖的意象:它深不見底,仍然不斷加深,不斷吞噬希望和光亮。

【作者簡介】

張豐 | 騰訊·大家專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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