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生穿名牌鞋,為何這麼多人接受不了

微信號:大家

微信號:ipress

| 楊早

這篇文章的題目叫作《媽媽給我買了一雙耐克球鞋,學校就取消了我的貧困生助學金》,但其實是第三人稱表達,主角是「我大學的時候有個同學」,文章說,這位貧困生同學過生日,媽媽「省吃儉用幾個月,花了五百塊錢給他買了雙打四折的耐克牌籃球鞋」,從老家快遞給他。學校得知後取消了他的貧困生助學金,「原因是他既然都能買得起耐克球鞋了,還算什麼貧困生」。

文章作者認為,耐克球鞋代表母親「沉重的愛」,以此為由剝奪那位同學的助學金毫無道理,作者最後的結論是:「貧窮已經剝奪了一個人在這個世上的很多種快樂,請不要再以貧窮去肆意踐踏他們的尊嚴。」

這篇文章的事實未知真假,但不妨礙它的迅速傳播,並毫無意外地讓讀者分成了兩個陣營。一方認為「貧困生就該有貧困生的樣」,學校的做法無可厚非;另一方面認為「貧困生就不能追求美好生活麼」?反問:誰不成每天都要穿得破破爛爛,你們才能感受到他的窮?

通常這樣的論辯,都飽含著觀者的情緒與生活體驗。比如,支持學校決定的人,會舉出生活中有多少用著IPHONE穿著耐克領著助學金的「貧困生」,以此證明如果學校不根據種種生活跡象來判斷一個人是否貧困,那很可能難以將助學金髮放給最需要它的人;反對這種決定的人則強調貧困生的認定有著種種數據上的限制,豈能依據一雙耐克鞋就任意取消?

在信息不全的前提下,判斷單一個案的是非毫無意義。一個省吃儉用買雙耐克鞋的家庭,和一個不買任何奢侈品牌卻把錢攢起來投向別處的家庭,誰更需要扶貧,還真不好說。至於說各類限制條件,也無法排除做假的可能性,開著豪車去領低保的新聞事例,同樣累有所聞。

如果糾纏於事件細節,就會陷入「五百元的耐克球鞋是否就意味著尊嚴」這種情緒化的爭論之中。反之,我們可以從這樁未知真假的事件中提純出一個比較普遍的問題,那就是:來自社會或個人,對於貧困的資助,附加各種對受資助者的限制,是否正當?

現在有個詞叫「精準扶貧」,針對的就是過往所謂「粗放扶貧」,查了一下,它指的是「扶貧中的低質、低效問題普遍存在,如:貧困居民底數不清,扶貧對象常由基層幹部‘推估’(推測估算),扶貧資金‘天女散花’,以致‘年年扶貧年年貧’;重點縣捨不得‘脫貧摘帽’,數字弄虛作假,擠占浪費國家扶貧資源;人情扶貧、關係扶貧,造成應扶未扶、扶富不扶窮等社會不公,甚至滋生腐敗」。

這些現象,大家從生活中、媒體上、影視劇裡,都能有所感知,道理也很容易明白:扶貧款是「不拿白不拿」的,自然就容易出現「白拿誰不拿」的現象。而要嚴格核準「貧困戶」,其核查與監督成本會非常高,地域、家庭之間的各種差異(比如他們對扶貧款的使用偏好)更是難以量化。前一段時間甘肅楊改蘭事件,媒體發現楊家被取消低保待遇,最大原因可能是「人緣不好」,就很能折射出扶貧實踐中的問題。

因此,對資助金加以種種限制,也是降低核查與監督成本的無奈之舉。廿年前,掛職扶貧的同學說,一頭牛,是作為生產工具發放的,但有些貧困戶把牛殺來吃了,又來扶貧工作組哭要,搞得他們焦頭爛額。近年有掛職的同事,現在的辦法是買牲畜,政府出大部分錢,但貧困戶自己也要出一點,這樣來防止這種旋領旋吃的扶貧依賴,似乎也有一點效果。

還有以前「希望工程」捐款搞「一對一」,一是鎖定幫助對象,並要求受捐助人與捐助人之間保持通信聯繫;二是捐款只投向學校,以充學雜費,不直接髮到受捐助人手裡。

其實美國救濟窮人的「超市券」,也是這樣的限制,拿著這些券只能買維持基本生活需要的食品或衣物,沒法用來購買奢侈品。

不過,「耐克球鞋」還不完全屬於上述情況,因為這雙球鞋並不是用助學金去買的。我們假設該同學的家庭貧困並非做假,那麼,父母願意將菲薄的收入用來幹什麼,買肉吃還是買球鞋,仍然是一種個人自由。如果他們相信一雙耐克球鞋能帶來歡樂與尊嚴,節衣縮食在所不惜,旁人的非議如「貧困生應該有貧困生的樣」就沒有什麼道理。

可是,為什麼許多人都接受不了這種「貧困者的自由」呢?這就要談到整個社會對貧困的認知。有一篇《貧窮的本質》的書評(豆瓣,伊卡洛斯)寫道:「窮人所陷入的困境與很多其他人的困擾似乎是一樣的——缺乏信息,信念不堅定、拖延。的確,我們並不貧窮,受過良好的教育,見多識廣,但我們與窮人的差別其實很小,因為我們的認識比我們想像中的要少得多。

我們的真正優勢在於,很多東西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得到的。我們無須擔心我們的明天是否面臨生存問題,換句話說,我們急用用不著自己有限的自控及決斷能力,而窮人需要不斷運用這種能力。」對於普通家庭的母親來說,要不要在兒子生日買一雙打折的耐克球鞋,或許關乎家庭教育(「他的表現值不值得這種獎勵」),或者個人觀念(「大學生打球需不需要那麼好的鞋」),而對於故事裡這位貧困家庭的母親,這次購買行為涉及她的財富觀,或者是情(兒子喜歡)與理(家庭層次難於負擔)的糾結。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於認為貧困家庭理應精打細算,「好鋼要花在刀刃上」,卻往往容易進一步為貧困家庭設定「精打細算」的具體內容,而忽略了貧困家庭像普通家庭一樣,有自己的消費偏好——普通家庭有的偏好投資房產,有的喜歡搏殺股市,有人為了學區房和子女留學不惜舉債,有人則願意把錢花在出國旅遊與健康投資上……並不是像有人說的,今天的貧困家庭有所不同,過去的貧困家庭照樣有偏好選擇,老舍在自傳體小說《正紅旗下》裡寫他母親分配每月的微薄收入:

母親喝了茶,脫了剛才上街穿的袍罩,盤腿坐在炕上。她抓些銅錢當算盤用,大點兒的代表一吊,小點的代表一百。她先核計該還多少債,口中念念有詞,手裡掂動著幾個銅錢,而後擺在左方。左方擺好,一看右方(過日子的錢)太少,就又輕輕地從左方撤下幾個錢,心想:對油鹽店多說幾句好話,也許可以少還幾個。想著想著,她的手心上就出了汗,很快地又把撤下的錢補還原位。不,她不喜歡低三下四地向債主求情;還!還清!剩多剩少,就是一個不剩,也比叫掌櫃的或大徒弟高聲申斥好的多。

老舍母親為了「清白旗人家」最後的尊嚴,寧願克扣家人的用度,對此決定,「二姐」也表現出了懂事的認同:「奶奶!還錢吧,心裡舒服!這個月,頭繩、錠兒粉、梳頭油,咱們都不用買!咱們娘兒倆多給灶王爺磕幾個頭,告訴他老人家:以後只給他上一炷香,省點香火!」母親嘆了口氣:「唉!叫灶王爺受委屈,於心不忍哪!」「咱們也苦著點,灶王爺不是就不會挑眼了嗎?」——對尊嚴的維護甚至超越了對神明的信仰。

但這種「人窮有骨氣甚至人窮更有骨氣」(「窮且益堅」)的美好,只是社會主流喜好弘揚的特例,更多的情形下,貧困者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對此,主流社會的認知相當矛盾:一方面,媒體與公眾喜歡表彰「自強不息」的貧困者,甚至製造出種種「貧賤者最高尚」的神話;另一方面,很多人對貧困者的個人選擇總是放不下心,動輒橫加干涉,包括他們在接受捐助後是否應該「感恩」,也是不少人用來衡量這些人是否「好的貧困者」的重要指標。

這種社會心態的另一面,便是對「暴力慈善」的無限寬容。從陳光標硬把錢往窮人手裡塞,到快播主播們在直播中的發錢作秀,他們明明是在消費別人的貧窮,卻還是有大量的辯護者:他們總歸是在做慈善嘛。「窮人有沒有尊嚴」的命題,在這樣一些事件展現得更為淋漓盡致。

關於扶貧或捐助,比較政治正確的說法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當然是對的。不過,扶貧的執行者是否有足夠的正當性去規定何為「魚」,何為「漁」,經常會成為一個問題。我當然不讚成所有的捐助都無條件,但捐助條件最好事先規定好並明示受捐助者。尤其是公益性捐助,執行者是被公眾隱形賦權,沒有顯違公平的事實,不應以「不像貧困者樣子」或「人緣不好」這樣的理由改變既定的捐助。

題圖為:描寫山區學校生活的電影《美麗的大腳》劇照

【作者簡介】

楊早 | 騰訊·大家專欄作者知名文史學者。

【精華推薦】

你無法給孩子一個美好的未來

女權主義者需不需要講禮貌

你們不要再黑中國好電影了好嗎?

·END·

大家 思想流經之地微信ID:ipress

洞見 · 價值 · 美感

※本微信號內容均為騰訊《大家》獨家稿件,未經授權轉載將追究法律責任,版權合作請聯繫[email protected]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