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安邦魔術(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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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安邦為滿足監管要求一舉增資499億元,通過101家公司層層疊疊上溯到86名個人股東,憑借循環出資放大資本,明顯涉嫌利用自己控制的保險資金虛假註資

財新特約作者 郭婷冰(註冊金融分析師)

過去三年間,成立於2004年的安邦保險集團(下稱安邦)一舉成為繼中國人壽、平安之後的中國第三大保險集團(以總資產計),更以其凌厲的國內外收購,成為並購界的明星。

2014年,安邦天價購買美國紐約的老牌五星級酒店華爾道夫,瞬時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接下來的兩年裡,安邦馬不停蹄,四處出擊,在市場連連掃貨布局,成為多家上市公司的最大股東,如民生銀行( 600016.SH )、金融街( 000402.SZ )、金地集團( 600383.SH )、大商股份( 600694.SH )、遠洋集團(03377.HK)、華富國際(00952.HK)等。

在國際市場上,安邦成為大陸企業出海收購風頭最勁的領潮人,先後在歐、美、韓收購、入股了多家保險公司、銀行、商業地產,一時風光無兩。

2016年以來,安邦的海外收購全面遇挫:針對喜達屋酒店集團140億美元的高調競購,突然放棄;2015年宣布收購信保人壽(Fidelity & Guaranty Life)一年多後也遭放棄,原因之一,是安邦無法滿足美國紐約州金融服務局對其股東結構和實際控制人的披露要求。

安邦的資本結構,是安邦資本魔術的命門。研究資本結構,就不得不研究安邦2014年的兩次大手筆共499億元的增資,使得安邦的資本金在短期內達到令人瞠目結舌的619億元。這比業內資本額第二名的中國人保集團領先了近200億元。作為有幾十年歷史的老牌保險集團,人保集團資本金為424億元。歷次增資都震動市場的中國平安集團,資本金為182.8億元。

增資有合規、違規、違法的區別。研究安邦的增資,首先得研究安邦的股東結構。

公開數據表明,安邦的股東結構猶如一個迷魂陣。但層層解開安邦股東結構之後,結論也十分清楚:2014年安邦為滿足監管要求一舉增資499億元,通過101家公司層層疊疊上溯到86名有相關關係的個人股東,通過循環出資放大資本,明顯涉嫌利用自己控制的保險資金虛假註資。

錢從哪裡來

關於安邦及其掌門人吳小暉的背景,可參見2014年《財新周刊》的「黑馬安邦」、2015年初《南方周末》的「安邦路線」及《財新周刊》的「安邦大冒險」等報導。市場最關心的,除了他的個人背景,莫過於安邦如此大手筆投資,資金從何而來。

2014年以前,安邦在其保險業本行的表現可說是成績平平。根據中國保監會統計數字,安邦賴以起家的安邦財產保險公司原保費收入在2011年達到頂峰,為71.5億元,行業占比1.5%,此後就年年下滑,到2015年安邦財產保險原保費收入只有52.5億元,行業占比0.62%,行業排名第17位。人壽保險方面,2010年成立的安邦人壽保險及2010年收入囊中的和諧健康保險在2013年以前的保費收入甚微,兩家公司的壽險類合計保費收入只占行業的1.4%。但自2014年起,安邦人壽保險的業績開始出現驚人的飛躍,原保費收入都達500億元以上,2014年原保費收入529億元是2013年13.7億元的將近39倍,2015年安邦旗下三家人身保險公司「保戶投資款新增交費」收入一項借由萬能險產品,都做到巨幅成長,比如安邦人壽的保費收入從2014年的90億元猛增到405億元,占公司總保費收入的42.6%,但即使這樣,安邦旗下4家保險公司從2005年到2015年,11年累計保費收入也剛剛超過3000億元。

安邦旗下各保險公司利潤表上的另一重要營業收入來源,是「投資收益」和「公允價值變動收益」兩項。根據安邦各公司的報表,投資收益分別占安邦財險2014年、2015年營業收入的74%和60%,和諧健康保險2013年、2014年營業收入的113%和82%,及安邦人壽2013年-2015年營業收入的18%-25%,但即使如此,在這兩項收入表現最突出的過去四年裡,2012年-2015年四家保險公司累計「投資收益」和「公允價值變動收益」也不超過900億元。也就是說,安邦從成立到2016年初,累計總營業收入不超過4000億元。

但在從2014年10月至2016年3月的18個月裡,安邦花了將近160億美元(約合1000多億元人民幣)在海外大手筆掃貨,似乎有花不完的錢。

與同業相比,安邦幾乎完全依賴銀行通道來獲得資金。保監會2015年的年報顯示,2014年中國保險全行業通過銀保管道獲得的保費收入4947億元,占總保費的39%,相比之下,根據大公國際資信評估有限公司的分析報告,安邦人壽2012年-2014年96%到將近100%的保費都由銀保管道獲得,2015年銀保管道保費也仍然占比89%,和諧健康也披露其業務以「銀保理財型」為主。通過銀行銷售的理財型保險的退保率通常要高出傳統保險產品,且大多期限不超過5年,對保險公司的流動性要求要遠高過傳統保險產品。而安邦近來多起高調的海外收購,可以說都是長期投資,它短債長投,期限錯配的風險和觸發流動性風險的可能性都高,在市場中十分紮眼。

安邦旗下的壽險類公司(安邦人壽、和諧健康及安邦養老)之所以能從2014年起在保費收入上做到驚人的飛躍,是得益於安邦利用銀行通道激進銷售理財型萬能險產品,快速獲得配置風險資產的杠桿資金,以負債撬動資產端,做大投資和總資產後再在承保端吸引客戶資金流入。

2012年初,保監會推出了《中國第二代償付能力監管制度體系建設規劃》(業內簡稱「償二代」),對不同風險的業務提出顯著不同的資本金的要求,從而影響保險公司的資產和負債策略,對保險公司的資本金提出明確要求。如果保險公司一味舉債太多而不增加資本金,必然負面影響償付能力的計算,觸犯監管警戒線;而且,現行監管規定要求保險公司做到控股的股權投資必須使用資本金,不能使用準備金。因而,安邦在2014年的大舉增資,是其資本布局中的關鍵一步。

股東結構迷陣

安邦從2004年5億元註冊資金起家,經過七次增資,特別是2014年的兩次共499億元的增資,註冊資本達619億元,成為中國保險業資本金最雄厚的公司,把其他保險業前輩遠遠甩在後面。莫說在風格保守的保險業,即使翻看世界金融歷史,這也相當罕見。

安邦的股東結構交叉縱橫,盤根錯節,猶如個大迷魂陣。安邦現有股東結構,較之於成立之初已是大相徑庭。

安邦2004年的發起股東共有7家,上汽集團因為吳小暉當時的汽車銷售業務已發展成上汽集團最大的客戶之一而成為安邦創立時的最大股東,出資1億元,占股20%。其他6家股東為吳小暉控制的汽車銷售、租賃公司(旅行者集團公司、聯通租賃集團)和陳小魯名下的基建公司(標準基礎設施投資集團、美君投資集團、浙江中路基礎設施投資集團、嘉興公路建設投資)。2005年首次增資到16.9億元時引進中石化為新股東,此時兩家國營企業各自出資3.38億元,共占股份40%。2006年第二次增資到37.9億元時,上汽再次跟進,總出資7.58億元,仍然占股20%,以後增資再未跟進,中石化則除了首次投資後再未跟進。到2011年5月第五次增資到120億元時,股東仍為8個,此時兩家國營企業股份合起來已被稀釋到只有9.1%。

2014年1月第六次增資(從120億元增資到300億元)時,安邦引進了17家企業法人「新股東」;2014年9月份再次從300億元增資到619億元時,又再引進了14家企業法人「新股東」。加上原來8家舊股東,安邦名義上有39家企業法人股東,多數情況下每個股東持股2%-3%,看上去很分散。而原有的兩家國企大股東在第七次增資完成時,合計只持股1.77%。

此前財新等媒體的報導都注意到了安邦新股東們的幾大特點:(1)股東結構複雜,存在大量隱秘的關聯股東關係,而且都與安邦吳小暉(及其家人和合作夥伴)有千絲萬縷的關係;(2)許多對安邦投資幾十億元的股東神奇地被註冊資金只有100萬元的公司控股;(3)多家安邦股東及其控股公司在2012年-2014年才註冊成立,甚至同一天註冊,或註冊地相同;(4)所有新股東都在2014年進行過增資和股權變更。

筆者查閱分析了全國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裡幾百家相關公司的公開工商登記數據後,觀察到安邦股東結構之複雜性,體現在其股東背後的間接股東層次之多、直接及間接股東及與其有過股權關係的延伸關聯企業的數量之多、相互之間交叉股權變更擁有之頻繁和複雜。但是,它們都有一個固定的特徵,就是與創始人家族關係圈的內部關聯性。

安邦37家非國企股東中,每家股東後面至少還有一層企業股東,13家(35%)有背後兩層企業股東,3家有三層背後企業股東,1家有5層背後企業股東。

總計,這37家非國企直接股東背後共有多達64家不同的企業法人股東,分布在不同層次的隱形股東結構中。這101家直接、間接企業股東都有一個突出的共同特點:大多數都經歷過多次股權變更,都與至少另一家公司有過投資與被投資關係,而且與吳小暉等人歷史上控制過的公司有過直接或間接的股權關係。即使從簡單的工商註冊信息上看,這些公司也高度相關聯。這101家企業中,大約有35家不同企業(35%)的現有或新近更改前辦公地址可以歸類到14處(完全相同或同幢同層但鄰室),另外最少有18家企業的現有或新近更改前電子郵件地址可以歸類到7個完全相同的郵箱。在2015年、2016年的多篇中外媒體文章多次質疑這些相同辦公地點的含義後,許多家公司對地址和電郵信息進行更改,從2015年11月至今,安邦的直接股東及其現任或歷史上的間接股東有超過60條地址變更記錄。

如果把那些近年來曾經與這101家企業有過股權關係的公司算進來,延伸的安邦的關係企業系統名單總數超過200家企業!根據筆者可能,這200多家安邦關聯企業圈企業75%以上(165家)曾同時與此圈內的至少一家企業有過股權關係(曾當過圈內至少一家企業的股東,也接受過圈內至少一家企業的投資)。

即使只看安邦的37家非國有直接企業股東,37家股東裡只有4家企業從未與其他34家直接股東有過歷史股權關係,其餘都曾經至少一次相互交叉投資過。

如果分析這200多家安邦關聯企業圈企業的成立年份,可以發現,在安邦重要增資日期前幾個月,新成立的公司數量激增。這項線索的重要含義下文會繼續分析。

吳小暉家族控制安邦

層層剝析下去,安邦的101家直接和間接企業法人股東(不包括2個國企股東和平安信托,後者通過對「北京平準」的投資而對安邦持有不到0.3%的淨股份,但平安信托曾向《南方周末》否認有這項投資),最終的背後股東,可以盡數追溯到86名個人持股者。換言之,安邦619億元註冊資金裡的將近98%、或606億元的最終出資責任可以通過層層疊疊共101家公司追蹤到這86名個人股東身上。

個人股東開始在安邦的第二層股東結構(安邦股東的股東)出現(9人),但大部分(49人)是出現在安邦股東結構的第三層,其餘多出現在第四層(25人),還有5人直到第五、第六層股東結構才出現。

「安邦系」公司自2016年上半年以來有45條股權變更記錄,使得家族的影子更加隱蔽。在這些股權變更前,98%的安邦股份由88人擁有,其中吳姓持股人共10人,疑似安邦董事長兼總經理吳小暉的父系親屬,合計持有安邦約14.2%的股權。吳小暉妹妹吳曉霞為所有個人股東中的最大單個持股人,通過不同公司最終控制5.4%左右的安邦股份。

林姓持股人為第二大持股群,一共10人,疑似吳小暉的母舅系親屬(《南方周末》此前披露吳小暉的一位舅舅名叫林安東),共控制安邦大約13.8%的股份。吳姓、林姓持股人合計控制的安邦股份接近28%。經過最近一年的股權變更,吳姓、林姓持股人合計控制的安邦股份下降到14%。

吳姓、林姓股東們明裡擁有的股權大幅下降,是因為股權真正分散了,還是因為使用了更隱蔽的股權代持人?兩家安邦股東的股權變更記錄似乎更指向後者。目前,註冊資金為10億元、對安邦持有2.42%股權的中乒投資集團公司100%股權由一家剛成立於2016年5月、註冊資金為500萬元的杭州光威投資有限公司所擁有。

另一家老牌「安邦系」公司,註冊資金6億元、對安邦集團持有1.84%股權的浙江瑞信物資有限公司的背後股權原本可以追溯到吳家,如今表面上由一家成立於2016年2月、註冊資金為50萬元的北京溫順志和咨詢有限公司所持有。

最近一年的股權變更前的另外兩組實際控制人,也疑似與吳小暉家族相關。在最近的股權變更發生前,平陽縣恒信貿易有限公司是一家在安邦間接股東群裡第五層才出現的公司,1992年成立於吳小暉的家鄉浙江平陽縣,不同於「安邦系」裡其他直接、背後間接股東,這家公司是極少數註冊資金從未變更過的企業,20多年來股權穩定,僅有的兩次股權變更也好像僅限於家族內部。新舊股東名單裡包括了吳小暉的父親吳傳信、母親林香美(據《紐約時報》報導)、弟弟吳家威、吳家齊(據《南方周末》披露)、林香玲、林美香、溫志文和黃兆均。因而,有理由推斷後兩者也與吳小暉家族至少關係非常密切、有可能有親戚關係。

最近一年的股權變更發生前,黃姓持股人共有10人,合計淨持股約5.5%。黃姓持股人從姓名看也疑似是大家庭裡的不同成員,如黃茂曉(持股3.6%)、黃茂前、黃茂生、黃茂海、黃茂川、黃微微、黃施施、黃欣欣等。據《紐約時報》到當地的採訪報告,黃茂生是來自平陽縣附近靈溪鎮山北村的商人,弟弟黃茂前在溫州做汽車經銷商,堂兄弟黃茂海、黃茂川是農民工,曾在外地打工賺錢。最近,黃茂川(已過世)、黃茂海已換出最後持股人名單。經過最近一年的股權變更,黃姓持股人仍然共有10人,合計控制6%的安邦股份。另外,目前溫姓控制人也有9名(一年前為7名),合計控制超過安邦5%的股權。

因而,如果根據平陽縣恒信貿易有限公司新舊股東名單的線索推測的不錯,吳小暉通過吳、林、黃、溫姓持股人共32名通過層層公司股東間接控制了安邦集團大約25%的股權(一年前高達37%)。但是,這四大持股姓氏群只是外人可以合理推測的吳小暉家族成員,吳小暉兄弟姐妹多人,各人婚嫁之後配偶姓氏外人不得而知,因而另一個合理推測是,這近90名最後持股人裡應該還有眾多其他是吳小暉親戚和熟人、可能為其家族代持股份。

根據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中國「首富」王健林家族淨資產為285億美元(約合1900億元人民幣),若是按安邦619億元的總註冊資金和19710億元總資產算,吳小暉家族控制的註冊資金和總資產,相比於中國「首富」似乎應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他重要背後控制人按姓氏分還有:

•王姓持股人有6人,其中以王玉紅(>3%)、王少霞(>3%)、王少玉(2.4%)、王志峰(>3%)持股最多,合計控制超過安邦13%的股權;

•蔣姓持股人,其中以蔣金聲(>3%)、蔣秋收(>3%)持股最多,蔣姓控制人有4人,合計控制超過安邦9%的股權;

•蘇姓持股人,其中以蘇美雲(>3%)持股最多,蘇姓控制人有6人,合計控制超過安邦8%的股權;

•鄭姓持股人,其中以鄭榮領(>2%)持股最多,鄭姓控制人有5人,合計控制超過安邦7%的股權;

•許姓持股人有2人,許振雙(2.8%)及許振潑(3.6%)兩人合計控制超過安邦6%的股權。

相比吳小暉的持股比例,保監會《保險公司股權管理辦法》第四條規定,經中國保監會批准,對符合一定條件的保險公司單個股東(包括關聯方)出資或者持股比例可超過20%;第八條則規定,任何單位或者個人不得委托他人或者接受他人委托持有保險公司的股權,中國保監會另有規定的除外,但不得超過51%。目前保監會正醞釀政策要把這一比例降低到三分之一。

「幼蛇吞巨象」式的控股

安邦股權結構的最大問題是,這86名背後的個人股東並未實際出資600多億元現金支撐安邦的運作,而是通過對49家公司合計約5.6億元的股權投資做到對安邦的最終控制的。這58家最末層背後控股公司的總註冊資本金額為24億元,其中8家是註冊資金為50萬元的超微小型公司,24家是註冊資金100萬-300萬的微型公司,5家公司註冊資金500萬,另有9家註冊資金1000萬-3000萬元,只有3家公司(6%)註冊資本超過1億元。也就是說,絕大部分(近95%)的安邦最終控股公司是註冊資金3000萬元以下的小型或超微小型公司!

86名個人投資者用5.6億元的資金,投資於49家號稱總註冊資本達24億元的企業,再通過層層類似「幼蛇吞巨象」的控股方式,撬動對安邦98%股權、600多億元的註冊資金(111倍資金杠桿)和超過19000億元的資產(超過3400倍的資產杠桿)的最終控制,這應該是代表了古今中外資本市場歷史上杠桿利用的終極水平!

在第一層非國有的37名安邦股東裡,13家企業(35%)成立於2010年-2013年,這些成立到認繳時歷史只有2年-4年的企業認繳的投資額都是自己註冊資金的1.5倍-3.7倍,這已是神奇。但到第二層股東時,這種神奇幾乎變為荒謬,資金杠桿之大超出任何正常商業或金融規律可以解釋的程度。

上面的兩個圖表統計了安邦第二層股東的情況。非國企的37家安邦股東背後的第二層股東共有40家企業及3名個人投資者。這43家企業和個人股東大都與吳小暉及其家族或關係圈有關,而且,大部分二層企業股東(37家)註冊資金在5000萬元人民幣以下,35%(15家)企業在2014年成立,另外8家二層企業股東成立於2012年-2013年。在這些成立歷史短於五年的公司中,除了一家「深圳天旻財富管理有限公司」,其他企業的註冊資金全部在5000萬元以下。這22家註冊資金5000萬元以下、發展歷史5年以下、合計註冊資金約為1.4億元的小公司(平均每家企業註冊資金不到650萬元),通過對安邦第一層非國有企業股東號稱總計達151億元的認繳投資,間接控制了安邦58%的股權和高達357億元的註冊資金!

最顯眼的是,5家註冊資金各為50萬元(其中三家成立於2014年二季度)的超「微小型」有限公司(上海開明廣告、廣州萬聖智禹投資咨詢、北京盛京陽光投資管理、上海添擎創業投資、北京又好又快汽車服務有限公司)合計註冊資金250萬元,卻號稱對其控制下的5家安邦直接股東合計投資了35億元(認繳投資額為其註冊資金的1400倍),並通過對第一層安邦股東的控制掌握了安邦16%的股權、或101.8億元的安邦註冊資金。

類似的情形在接下去幾層的間接股東名單裡繼續出現。所有註冊資金50萬-100萬元以下的公司都號稱對所控股的公司投入了少則幾十倍、多則數百上千倍於它們註冊資金的數額。

如果把安邦37家非國有企業股東背後的64家分布在第2層-5層股東結構的企業做個統計(見表:安邦非國有企業法人股東),將近80%的隱形企業股東註冊資金在1000萬元人民幣以下。

不需要很複雜的分析,常人根據上面幾點特徵,靠直覺和粗淺的商業常識,大多可以推測這些公司裡有很多是與安邦關聯的公司,而這些微小型公司之所以可以四兩撥千斤地神奇地控制對安邦的幾十億的投資,就是因為這些公司都是安邦的「自家人」。在正常商業實踐中,若非安排自家的關聯企業,一個註冊資金只有50萬-100萬元的企業,怎麼可能真實控股有能力出資幾億、幾十億元的大企業?

「左手倒右手」虛增資本

仔細分析安邦的關聯企業股東後,有理由認為,499億元中至少一半以上、甚至全部增資的真實性都值得懷疑。而「創造」資本的真正奧秘之一,在於這些公司之間的相互出資,而背後持股人都疑似與安邦掌門人緊密關聯。

盡管中國在2014年開始實施「註冊資本登記制度改革」,但包括保險在內的27個行業,仍然施行註冊資本實繳制,也即安邦集團這499億元的新增資本,需要「真實出資」 。

《財新周刊》的報導曾提到,2014年安邦的新增股東裡有9家公司註冊地址均在四川成都,均在成都農商銀行設立驗資專戶,新增註冊資本金的劃轉也通過成都農商銀行,它們的驗資報告均由四川天仁會計事務所出具,會計師均為李文平、王維操 。而成都農商行本身也為安邦控制。

然而,即使是真實出資情形下驗資完畢後資金也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驗資帳戶上,只要接受投資方沒有抱怨,股東們完全可在驗資後抽走資金。既然投資者多是安邦關聯股東,出資真實性外人就無可考究。但這只是安邦增資真實性謎團的第一層。

安邦的做法在於利用關聯企業進行相互投資(或稱交叉投資、轉投資),即「左手倒右手」式交易,以虛增資本。前文提到,安邦的直接、間接企業股東加上曾與這些企業有過股權關係的公司總共多達200多家。

在研究可查到的股權變更歷史後,安邦投資數十億的直接法人股東大多由註冊資本只有50萬到100萬元的微小型企業控股,並在增資後迅速發生了股權變更,筆者推測,這是因為這類公司並非真正的出資者,驗資所需資金由前一任過橋股東輸入,驗資完畢更換成現任股東。這些股權變更的真正目的,是掩蓋安邦虛假增資、虛假出資的真相。

2005年修訂後的《公司法》刪除原來「公司累計對外投資額不得超過淨資產的50%」的限制,目的是為鼓勵投資、激發經濟活力,但也導致有企業借此鑽空子。

法學教授陳斌彬在一篇論文中指出,所謂相互投資,是指兩個或兩個以上公司之間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相互持有對方公司的一定比例的股權。投資人可以利用公司相互投資,合法地抽回公司的部分註冊資金。(舉例見圖:相互投資例子)

「會計知識網」上的一篇文章描述了另一個形象的例子。如有A、B、C三家公司,其中A公司向B公司投資500萬元進行增資;待B公司增資完後,B公司立刻向C公司投資500萬元進行增資;待C公司增資完後,C公司又立刻向A公司投資500萬元進行增資,這樣500萬元又回到了A公司,A公司等於一分錢沒出,而A、B、C公司註冊資金都增加了500萬元。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循環可無限地循環下去,不斷地增加A、B、C的註冊資本。這種虛假增資行為讓註冊資金、公司總資產等公司基本信息失真,失去其存在的意義。

無限增資的行為在原有《公司法》體系下是無法做到的,因為這些關聯企業對外投資不能突破淨資產的50%,循環達到一定階段就不能再循環下去。新《公司法》的實施,這些投資公司就可利用公司相互投資「合法」地抽回註冊資金 。(見圖:虛假增資例子)

在安邦這200多家公司之間,相互投資的路線極其複雜,資金不斷分到許多公司,繞很多圈子。現舉其中最簡單的一例:2006年成立的安邦關聯企業浙江瑞通環境治理工程有限公司通過股權變更與增資,出資1億元獲得金堂通明投資有限公司100%股權,隨即通過另外的股權變更與增資獲得對北京瑞通成功100%的股權,接著,金堂通明向其股東浙江瑞通環境治理支付2億元購買其手中的部分北京瑞通成功股權。這只屬於資金循環的一小部分。而金堂通明投資有限公司在2014年成為安邦的新股東,出資11.1億元,持股比例1.79%。

要通過相互投資達到用少量資金炮制大量高資產公司、虛假增資的目的,參與的公司的數量越多越好,越隱蔽,也可以創造更多的「資金」。「安邦系」股東公司的關聯企業數量增加之多,且增資前新增速度加快,股權變更數量和頻率極高,都印證了相關判斷。

雖然一些成立年份早、安邦關鍵人靠以起家的公司已多次改名、變更登記轄區,但筆者還是至少統計出有119家企業(安邦關聯企業圈超過半數的企業)多達277次的股權變更,平均下來,每家有變更記錄的公司與圈內其他企業之間做到股權變更將近3次。變更次數最頻繁的,包括嘉興公路建設投資有限公司(12次)、浙江智達投資有限公司(10次)、浙江瑞信物資有限公司(8次)、浙江紹興聯奧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8次)、浙江紹興聯奧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9次)等。初步測算,大約有80個安邦系關聯方(包括16個自然人股東和60家企業法人)參與了在2014年的12個月裡進行的股權變更(只算退出案,即以退出日為準,不算2014年開始進入的變更)。這些關聯個人和企業在2014年的12個月裡通過股權變更一共退出了總額約為467億元的股權投資,其中包括安邦財產保險公司從6個有限合夥企業退出270億元資金。而這些頻繁的變更與資金走向,均與安邦在2014年的兩次巨額增資息息相關。

自我循環註資的真相

由於短期內需要「增資」的額度巨大,安邦控制人乾脆使用了比相互投資更直接、快捷的循環投資圈,經由6套有限合夥企業的三層傳導機制,最終做到用安邦的資金給自己註資。這是分析了這200多家安邦關聯企業後,筆者得出的結論。

在安邦的工商記錄裡,在對外投資項目中披露了它投資的四家合夥制股權投資企業:順邦銘嶽(上海)、旭通致睿(上海)、君助智璽(上海)、祥隆華泰(深圳)。其中,三家上海的合夥企業全部在2013年12月5日同一天註冊,註冊地址為相鄰辦公室。

工商記錄顯示,安邦財險於2014年5月30日起至11月28日止向這四家合夥企業各分別註資45億元、合計180億元。11月28日,安邦財險撤出,轉而由安邦集團接手,向4家合夥企業各分別註資40億元、合計160億元。

同期,還有兩家合夥企業也接受了安邦財險和安邦集團的註資,即榮悅廣和(深圳)及盛豐華利(深圳),這兩家公司均註冊於2013年11月5日,註冊地址亦為相鄰辦公室。

工商記錄顯示,安邦財險於2014年3月24日起至2014年11月18日止,向盛豐華利註資45億元,11月18日,安邦財險撤出,轉而由安邦集團註資45億元。

榮悅廣和下的工商記錄只顯示了與盛豐華利相同的股東變更記錄,由安邦集團註資,但未披露詳細出資額。

工商變更記錄顯示,安邦在2016年12月23日從榮悅廣和撤出43.75億元的資金,使得榮悅廣和總註資從50億元驟降至1.3億元,三天後,安邦其他各公司(人壽、財險、和諧、養老保險)加入,再將資本提高到5億元。

也就是說,安邦財險對這6家有限合夥企業從2014年3月底至11月底的總出資達270億元。此時間正是安邦2014年兩次增資獲批期間,也是按照監管要求出具驗資報告的時間段。

安邦財險/安邦集團投資的上述這6家合夥企業的上一層,是另外6家合夥制股權投資管理機構,它們分別是:順邦旌宏(上海)、旭通晟宇(上海)、君助天合(上海)、祥隆發展(深圳),以及前述榮悅廣和(深圳)和盛豐華利(深圳)。其中,三家上海企業均同日註冊,地址相鄰,三家深圳企業的情況也一樣。

在這一層的合夥企業中,開始出現對安邦股東的諸多投資,如盛豐華利(深圳)在2013年12月19日到2014年3月12日之間對浙江瑞信物資的1.5億元投資(後者在2014年1月安邦增資時認繳10.5億元投資)、祥隆華泰(深圳)對上海文俊投資在2013年12月13日至2014年11月28日之間的4億元投資(後者在2014年1月安邦增資中認繳出資14.95億元)、盛豐博泰(深圳)在2013年12月17日至2014年10月14日間對嘉興公路建設1.6億元到2億元的投資(後者為安邦老股東之一)。

最主要的循環資金傳導機制,發生在安邦投資的6家有限合夥企業的第三層。前述6家有限合夥企業的6家執行合夥人(普通合夥人)上面又各有一層執行事務合夥人(普通合夥人),分別是:上海德悅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上海旭通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上海君助股權投資管理公司、深圳祥隆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深圳盛豐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深圳榮悅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註冊地址和時間再次雷同。

這裡,最明顯的循環投資可一覽無遺:由上海君助股權投資管理公司、深圳祥隆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出資給安邦關聯企業圈中最重要的股東之一,旅行者汽車集團;上海旭通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及上海德悅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則出資給安邦關聯企業圈中另一最重要的股東之一,聯通租賃集團;深圳盛豐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出資給安邦股東江蘇名德投資集團;深圳榮悅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在2014年6月6日至2014年10月21日期間投資給安邦股東上海臣功投資(後者在安邦9月份增資時認繳23億元)、2014年5月8日至2014年11月24日期間投資給都江堰市文博(後者在安邦1月份增資時認繳10億元)。

發生在安邦的關聯企業圈和投資項目之間的循環投資更不勝枚舉。由於篇幅關係,本文就不再一一列舉。但幾乎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安邦財險在兩次增資驗資期內,對6個有限合夥企業共270億元的「出資」,通過各種途徑注入了安邦集團2014年的兩次增資中,顯著涉嫌保險資金的自我註資。

除以上6個有限合夥企業系統,另一個投資循環圈,是安邦子公司北京安邦物產在2014年10月21日前對北京安邦能源2億元的投資,後者2014年11月27日前是創一新能源汽車的100%股東,而創一新能源汽車自2014年5月14日起又成為崇州天寧投資有限公司的100%股東,崇州天寧則在2014年9月安邦的增資中認繳22.45億元。

對上述投資循環系統的粗淺分析,已經可以確認,安邦自己向自己「增資」了至少將近300億元,可謂觸目驚心。(見圖:安邦循環投資部分實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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