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10塊最高拿30萬,大病「網路互助」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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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16日,安徽淮北,患者在市人民醫院窗口辦理醫保審核結算手續。(東方IC/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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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吳文兵看來,網路互助模式是對中國醫保有效的補充,既往的醫療保險是從中央到地方自上而下地推動,省市縣村,鏈條太長。而互助模式更扁平,平台跟會員都是一個層級,效率更高。

  • 有業內人士表示,在正規保險投保10 元僅能獲得1萬元保費,申請30萬元的互助模式難以持續,且互助平台不按保監會要求做準備金及償付能力監管,應對不了極端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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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存10元,最高可獲得30萬元互助金。」你稍加留意,或會發現個人求助平台「輕鬆籌」的捐贈鏈接上常有這樣的廣告語。

河南省蘭考縣的徐潔在一次捐助朋友後見到了這一信息。當時,她只用了幾分鐘就登記加入了這個「輕鬆互助」計劃。直到自己患急性白血病入院治療,才發現自己可以獲得這筆30萬元互助金,全家人為此松了一口氣。

廣東潮州李巖的妻子此刻正因腸癌晚期躺在病床上。當時,李巖「玩手機」的無意之舉,大大減輕他和家人的負擔。

正是為幫助更多人應對突如其來的大病,避免家庭因大病陷入經濟困境,2016年北京輕鬆籌網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輕鬆籌」)發起「輕鬆互助」計劃。針對18到50周歲會員的微愛大病互助行動中,只要預存10元,即可加入。經過180天的觀察期,會員互助計劃即可生效。以後每逢會員中有人罹患限定30種大病中的一種,大家則幫助分攤30萬元(低度腫瘤為6萬元)的互助申請。

近年來,此類互助平台發展迅速,數量已超百個,融資數億元,用戶量達三千多萬。但其類似保險模式似乎遊離於監管之外,也引發不少爭議及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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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患病,眾人均攤

徐潔患的白血病是30種大病中較為常見的一種。家在河南農村的她確診時,完全不知如何應對。由於最小的女兒是唐氏綜合征患兒,徐潔必須留在家裡照料,偶爾在附近餐館和農莊打零工,只有丈夫有一份穩定收入。2016年12月,徐潔患病四處求助時,一朋友建議她上輕鬆籌試試眾籌。一周後,徐的個人求助信息上了網。此後的一天,她丈夫在刷新籌款情況時發現妻子曾加入了互助計劃,於是,他半信半疑地撥通了輕鬆互助計劃的客服電話。

十多天後,輕鬆互助計劃派員來調查核實徐潔患病等情況。臨走前,調查員告訴徐潔符合互助計劃的基本條件,等信息上報後,具體情況要等通知。

輕鬆籌聯合創始人於亮告訴南方周末,互助計劃核實程序嚴格,目前輕鬆籌將這塊工作外包給4個團隊,由其負責調查申請者的相關情況。為了防止有人逆向選擇,帶病加入,他們設置了180天的觀察期,在觀察期內生病無法獲得互助金,而40-50周歲的會員觀察期則延長到360天。

徐潔的會員生效時間是2016年12月7日,剛好在她確診前2周。輕鬆互助的公示頁面上顯示,她申請互助時,共有5759515人加入了此項計劃,每人將為她分擔0.05元。這筆費用會在會員的帳戶上自動扣除,如果會員帳戶低於1元則要在兩個月內進行充值,否則將視為退出計劃。重新加入則要再度過180天的觀察期。

同樣不幸患病的李巖妻子陳小雲才二十多歲,孩子不到4周歲,確診患癌同樣十分突然。他們家中的經濟情況尚能應付,廣東潮州的社保能報60%左右,而且潮州市實行一體化扣費,治療費用每日扣除社保及大病醫保報銷費用後結算,臨時自付費用不高。對於李巖來說,互助金的30萬作用是保證他在無需賣房賣車的情況下,還能暫停工作,全心照料病人,否則僅依他夫妻二人的積蓄及薪水,也難以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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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助市場,需求不小

類似輕鬆互助這樣的網路互助平台目前已有不少,業內公認的這一模式的「鼻祖」則是張馬丁的康愛公社(曾名抗癌公社)。2011年,張馬丁一人組建抗癌公社,直到2014年10月份拿到第一筆天使輪融資後才逐漸組建團隊。目前,康愛公社已有會員117萬多,總籌款近700萬元,資助46人。除了抗癌,也有「身故互助」「爸媽互助」等面對不同人群的多種互助模式。

張馬丁開創這一模式,主要是因為他母親。2007年,母親患上癌症,作為病人家屬,他見到了許多醫療保障上的缺憾,體會到普通人患病時的無奈與無助,決心要組建平價的互聯網保險方案。

幾經嘗試,張馬丁產生了「可以組建一個以抵抗大病為主的組織」的想法。2011年該想法落地時,康愛公社就是人際黏度極高的社群互助組織,全國各地都有分社,社員自己在當地組織各類活動。據他們統計,康愛公社的QQ群有三四百個,微信群則更多。

第三方觀察平台「今日互助」統計發現,僅2016年一年,就有20家互助創業平台累計完成3億元融資,目前這一領域的玩家已超百名。作為互助平台第三方調查機構調查聯盟的負責人,吳文兵目前已與其中的59家互助平台合作,據他觀察,網路互助平台經過2016年一年的爆發式增長,用戶量已經超過3000萬,「一個保險公司要有三千萬用戶,至少需要十年時間來發展。」

互助模式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公眾對它極似保險運作模式的質疑就從未停止。保險行業出身的張馬丁十分清楚保險業的門檻之高:註冊資本不低於2億;完備齊全的一套風險管控體系;通過率不足7%、層層審批的保險牌照申請機制。哪一項都不是他這個草根能玩得起的。

張馬丁所構想的互助模式,為了與保險相區別,採用免費加入的形式。同時為了避開非法集資風險,互助金通過社員與社員間點對點的方式流通,但支付寶、微信等第三方支付工具認為代扣有風險,雙方沒談攏,所以康愛公社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上海浦東新區凝心聚力社區發展公益基金會做第三方監管,所有資金流通都由基金會完成。

2014年7月,泛華保險集團發起的泛華e互助平台上線,在「免費加入」的方式上做了新要求,會員需預繳受助金10元,保障其運行所需的最低金額。與康愛公社類似,它也採用求助審核後募集資金的方式。

其他互助平台也陸續借鑒了與基金會合作的方式。2015年受到IDG、高榕資本等5000萬投資的水滴互助宣布與中國社會福利基金會進行合作,但3個月後結束合作。2016年5月,輕鬆互助計劃正式上線前,他們選擇發起北京微愛公益基金會,「更好地與之適應」。

目前,眾托幫以700萬會員領跑互助平台,此外誇克聯盟、水滴互助等也運行良好,他們的模式較類似,主打互助口號,但各自增加了意外互助、愛心扶老太太太等不同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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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之外,一種補充?

2016年3月,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承諾年內做到大病醫保全覆蓋。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則提出將城鄉居民醫保財政補助由每人每年420元提高到450元。國家的這些舉措將極大提高保障範圍和保障水平。不過,對於超出醫保目錄外的用藥和治療費用仍時常成為大病患者家庭沉重的經濟負擔。

康愛公社會員王慧穎在自家平房房頂上幹活時意外跌落,陷入昏迷,在ICU住了兩個多月,有時一天費用超過一萬。前前後後,治療費用超過四十萬,除醫保報銷,丈夫梁忠從康愛公社獲得了十萬互助金。

輕鬆互助會員楊靜與王慧穎類似,患的是神經性腫瘤。楊在上海華山醫院治療期間,使用大量進口藥及診療設備,十幾萬元的治療費用只有約三分之一在醫保報銷範圍。

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風險管理與保險系姚奕老師提到,限於未額外收取保費,目前大病醫保規定報銷範圍仍需遵從醫保三大目錄(藥品目錄、診療項目目錄、醫療服務設施標準),「2015年,大陸商業健康險的保費增長率增幅達到52%,是整個保險行業中最高的,其中發展最快的就是重疾險,這也是在基本醫療保險現狀下應運而生的需求。」

在吳文兵看來,網路互助模式是對中國醫保有效的補充,既往的醫療保險是從中央到地方自上而下地推動,省市縣村,鏈條太長。而互助模式更扁平,平台跟會員都是一個層級,效率更高。

根據國家癌症中心在2017年2月4日世界癌症日上公布的數據,目前大陸惡性腫瘤發病率已達2.71‰,五年前這個數字還是2.65‰。世界衛生組織預計今後二十年全球惡性腫瘤新發病例數將增加約70%。

張馬丁和他的團隊計劃在2017年5月8日康愛公社成立六周年之際,正式推出名為「霍去病」的plus方案,在原有30種大病互助的基礎上,不限病種,不限醫保用藥,最高互助金可達100萬。

這一方案來自社區內部成員長期的呼籲,原先的30種大病不足以覆蓋所有的風險,而對於一些像尿毒症這樣需要持續治療的疾病,30萬的救助金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但這一方案只對社齡兩年的社員開放,只有一次申請求助的機會。

張馬丁說:「我們覺得這個問題的確是一個社會痛點,有社會需求。但必須做好透明化和第三方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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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清概念,警惕風險

不少專家曾提出該模式具有一定的風險。

中央財經大學保險學院院長李曉林為此曾在《21世紀經濟報導》上發表專欄文章,警惕互助平台與保險相混淆。他首先認為互助承諾難以兌現,屬於風險不對等的情況。「以中國人身保險業重大疾病經驗發生率表(2006-2010)6病種經驗發生率男表(CI1)為參照依據,可以做一個粗略的測算,比如,30歲男性的發生率大約為萬分之八(0.000783),51歲男性發生率大約為萬分之八十(0.00796)。很容易發現,30歲的男性群體每人分攤240元,才能做到患者的30萬元互助金;而51歲的男性群體,每人需要分攤2400元,才能做到患者的30萬元互助金。這僅僅是六種大病的疾病率,如果是25種或者更多的疾病,其疾病率會更高,分攤的錢會更多一點。」李曉林教授在文中分析,「一旦人們發現要交的錢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選擇退出這個平台,那一部分患病而真正需要這些錢治病的人,如何獲得互助金呢!」

有業內人士表示,在正規保險投保10元僅能獲得1萬元保費,申請30萬元的互助模式難以持續,且互助平台不按保監會要求做準備金及償付能力監管,應對不了極端風險。

康愛公社外聘精算師,中國精算師協會創始會員徐昱琛則觀察到康愛公社平均會員年齡是30歲出頭(確切統計數據為32歲),算比較年輕。同時會員都為網路互助產生,可能逆選擇(即預知自己患病幾率大,故而加入互助團體)風險比較小。

「如果年齡控制得比較低,這種互助形式還是不錯的。」南開大學金融學院教授朱銘來也有相應研究,他認為作為一個新事物,新嘗試,全靠自律的互助平台確實有隱藏風險。但如果經營的都是短期險,且參與人員短期年齡相對較低,那麼保的,相當於一個小概率事件。因為價格低,節省了保險公司全套的管理成本,包括行銷、廣告宣傳等,網上互助也確有優勢。

2014年,網上仍出現「9元投保,30萬元補助」的宣傳。中國保監會此後多次發文警示。2016年4月,中國保監會聯合十四個部門印發《互聯網保險風險專項整治工作實施方案》,明確指出要重點查處非持牌機構違規開展互聯網保險業務,互聯網企業未取得業務資質依托互聯網以互助等名義變相開展保險業務等問題。誇克聯盟與水滴互助等平台陸續被約談。而經營不善的蒲公英互助則在此之後選擇關停。

於亮承認這的確存在非法經營的風險,輕鬆籌在籌備前曾經過一段觀望期,直到2015年10月,保監會在其官網專門發布了《關於「互助計劃」等類保險活動的風險提示》,於亮理解保監會的意見是不要以保險名義做虛假宣傳,不應使用保險術語影響公眾判斷,保持信息透明,互聯網互助平台暫時不會被關停。於是,輕鬆互助上線後在互助公約上寫明此產品只是互助形式,不屬於保險,另外不做出每位會員都能得到互助金的承諾。誇克聯盟也發表聲明將嚴守監管要求,不觸碰「底線」。

「互助平台不存在莊家,它只是一個機制,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互助平台的成員互相提供保障。」徐昱琛介紹道,網路互助本身不是保險,雖然它按保險原理運作,但和保險有實質區別。網路互助可以借用保險的核保和核賠技術,使之發展得更穩健。

「網路互助是一種共享經濟,共享經濟的效率更高。」

(應採訪對象要求,文中徐潔、李巖、陳小雲、梁忠、楊靜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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